古剑二|谢衣本命|谢2/4.0乐
君去我久矣,我别君无期
 
 

谢乐|古代架空|莲心03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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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岁那年的秋天,乐无异自傅清姣处学了几册草药方剂、经脉命门的基本医理,只觉医术果真能活死人、肉白骨,愈发心生向往。

家中书房不乏医书,乐无异边看边学边养病,待痊愈已是寒冬。每隔几日,他就裹得像个球似地跑去息馆,兴致勃勃地观摩大夫问诊,一旦谢衣得了闲暇,便要缠着他指点一二。

乐无异于医道颇有天分,一点就透,长得也讨喜,不仅谢衣,其他大夫也十分乐意教他,还会特意为他准备蜜饯糖果。只是乐小公子无比专一,没过多久全馆上下都认得了这个只粘着谢衣的小跟班,连息妙华都打趣道,按往年行程,谢衣一过正月就要离开长安四方游历,届时“乐小大夫”可该哭鼻子了。

然而那年谢衣并未如期启程。与他相约在长安见面的叶海迷了路,待等到那友人赴约,已是草长莺飞的春天了。

唉,真不知他绘制的《山河图录》能有几分可信?谢衣暗想。

启程那日,谢衣在医馆门外遇到了候着的乐府家仆。那人道一早就送了乐无异过来,谢衣这半日却未见着人,忙与家仆分头寻找。走了半个长安城,谢衣终于在乐府旁的一处街角寻到了乐无异,见那小小的身影躲在墙角,单薄的肩膀一抽一抽,却是一点哭声都没有。

他心里蓦地一痛,急急上前,轻搂着孩子的肩转过身。平日里粉雕玉琢的小脸此刻憋得通红,泪珠子扑簌簌地往下掉,和着鼻涕晶亮亮地沾在口唇上,像只哭花脸的虎纹小猫。谢衣蹲下替他擦脸,一声“乐小公子”在齿间转了几转,终是换了个更为亲昵的称呼——

无异。

“谢、谢先生?你怎么来了?”乐无异慌忙拿袖子抹掉涕泪。倚着青瓦白墙的桃花开得妖娆又得意,将那张哭脸衬得更可怜了。

“无异不来送我么?”

乐无异止住哭:“谢先生,我、我以后能不能……去你住的地方看你?”

孩童的声音像是软糯粘牙的桂花糕,谢衣费了好大力气才绷着脸回道:“乐小公子见谅,谢某乃归隐之人,住处恕不接待外客。”

“什么是外、外客……我不能去吗?”乐无异急得双颊绯红,紧紧攥住谢衣的袖子,眼眶红得又似要掉金豆,“如、如果……不是外客呢?”

谢衣笑吟吟地摸摸他的头:“无异先回答我一事。谢某授你医术,为何等了数月,却连声‘师父’也听不到?”

“……啥?”乐无异瞪大眼睛,琥珀色的眸中满满映着男子的身影。

谢衣叹了一声,忍不住摸摸他的脑袋,拈去一片落在他头顶的粉色花瓣,温和地注视着那对不染阴霾的眼眸。

“若作为谢某的入室弟子,自然……不算是外客。”谢衣眉眼弯起,在他耳旁轻声道,“何日无异愿唤了师父,便何日来罢……傻徒儿。”


静水湖隐于乡野间,澹荡无垠,不染红尘,谢衣的居所就建在其中一方湖心岛上。稀薄晨光中,白衣广袖的青年站在船尾,手执一杆细长竹篙,拨开一径蜿蜒水道,小船便在轻快的水声里晃悠悠向前荡去。船头的小客人扯下一截拂过船舷的蒲草,在淡淡的荷香中打了个哈欠。

“啊!”又突然唤道,“师父师父!”

瞌睡的孩童被鱼尾巴甩了一脸水,一跃而起,趴着船舷探头看鱼。

“原来鱼可以长这么大啊,我们晚上吃醋鱼吧!”

“莫要跌到水里去。”谢衣好笑地抬起竹篙轻敲船舷,示意乐无异坐回船中,想想又道,“明日去镇上买本菜谱,为师学会了就做给你吃。”

领着乐无异在邻镇逛了几日,谢衣想起自己时常外出,此处对十一岁的孩童而言或许无趣。不料催促他回家时,乐无异却连连摇头——

“师父说过,徒弟就是用来干活的,无异可以帮着整理书籍药草,一点也不觉得无聊……而且、而且长安太热了,师父就留我避暑吧!”

谢衣本也不是真要赶人,之后没过多久,干脆将最要紧的书房钥匙也给了他。

又一日,在书堆里呆了几日的乐无异突然问谢衣:“师父,我从前在息馆见过一部没编完的药典……这世上已经有这么多的医书了,为什么还要重新编药典呢?”

谢衣解释道,大多医书对药材的记载十分混乱,那套药典可将千余种药材重新析族区类,同时添入息馆大夫们多年的行医心得。息妙华打算以此作为圭臬,统一各地分馆。

“原来是这样……”乐无异歪歪脑袋,“可那药典我翻了半天也没找着编者名字……是不是你编的呀?”

“……无异如何看出的?”谢衣有些诧异。

乐无异将手里的手札拿给谢衣看:“这本手札就是按振纲分目的方法写的,和那本药典有点像……师父,你辛辛苦苦编的书,为什么不写名字呢?”

谢衣却不再细说,只道自己素有隐衷,平日里不得不隐名埋姓,又嘱咐今后若旁人问他师承,只需推说自己是名隐士即可。

乐无异虽有疑惑,仍是应了下来。


冬去,而后春来。等到夏至时分,铺天盖地的碧色莲叶掩住了大半湖面。年少的乐无异在这一年中猛蹿了个头,彼此再见时头顶已能挨上谢衣的肩,就连沉着脸写药方的模样也颇有几分家师风姿。

“我这儿子怕是要被你教成老夫子了。”傅清姣几乎叹着气抱怨,谢衣一笑置之,去邻县义诊时却捎上了这只名叫无异的小尾巴。

只是小郎中毕竟年轻,抓药时不慎弄混了两味外形相近的药材,虽被及时发现,回程路上仍是不住后怕。待回到湖心岛,不等谢衣开口,乐无异便钻入书房罚抄药典三日。

说起来,谢大神医的烹饪手艺十分“精彩”,乐无异原不敢再假手于他,然而既是“闭门”思过,掌勺人只得又换回谢衣。

前两日过得风平浪静。

第三日,湖心岛来了名陌生访客。此人名叫叶海,笑眯眯地叩开书房门对乐无异道:“吾乃汝师之友,汝师遣吾采买香料抵债,今次顺路送来。”

谢衣留叶海共用午饭,不料他尝了一口便指着乐无异大声感叹:“姑且不论小徒儿自罚思过,单说能咽下汝之手艺,这等胸襟当属世间罕见……”

吓得乐无异忙捂着叶海的嘴拉出饭厅。

“吾说得不妥?”叶海举起烟斗连吸两口,脸色才缓过来,“汝师徒二人起居一处,汝竟不觉汝师味觉异于常人?吾吃遍天下,从未见过有人将唐辛子混入甜酥酪调味……汝真乃……心宽。”

乐无异低头笑笑,道了句师父口味重,我多喝点茶解辣就行。


那日午后,谢衣送叶海出门,乐无异坐在书房窗边,从生姜茴香八角中扒拉出的肉片他胃里欢乐地翻腾。少年揉着肚皮摇着蒲扇,仰着头呼哧呼哧地吐气,想要吐掉些嘴里的怪味。梁上映着粼粼波光,偶尔有小鱼游过的倒影,他呆呆盯了一会,再捧起书时就读到一段关于莲的药用描述。

“莲藕、莲子、莲叶、莲蓬,花叶果虽是一家,但药效都不一样……嗯,这个好记,莲藕入口清脆,凉拌醋藕很好吃,糯米糖藕也不错;莲子要新鲜现剥,又甜又香,芯有点儿苦也正好能清口;嫩莲叶晒干捣碎可以泡茶,还可以做荷香蒸鸡;莲蓬么……听说把酒倒进莲蓬洞里,含着柄吸出的酒带着荷香,滋味真是一绝,下次问师父讨些酒来试试……”乐无异咽着口水,一目十行地向后翻书,“唉,莲子菱角都要老啦,师父天天早出晚归,都没空带我去摘。”

他趴在窗台上,隔着树荫眺望清澈的湖水,终是把书一扔,一脚踹开房门,欢欢喜喜下了湖。

……

“师父回、回来啦?”

乐无异装了一肚皮莲子,直到太阳落山才想起回家,却正撞上栈桥上等着他的谢衣。

“你啊……”谢衣倚着条断了半截的扶栏,俯身摘下乐无异脑袋上倒扣的莲叶,悠悠搓着叶柄,“想必无异已把功课背熟了,便说说这莲叶的功效,是补脾止泻,还是开阳散瘀?”

“师、师父,我摘了好多……你要不要吃点?”一身泥水的乐无异爬上栈桥,把新摘的莲蓬递给谢衣,不料对方却是不接。

少年不敢正面看他,觑见男子似笑非笑,不由心虚地后退半步,便被曝晒了一日的竹板烫得从脚底红到脸颊。水珠滑下背脊落在栈桥上,一溜烟滚进青竹板的缝隙里,少年伸出光脚丫子欲盖弥彰地抹去泥水,磨蹭了半晌,谢衣却仍是八风不动地等着。乐无异没了法子,硬着头皮道:“那、那个,荷叶嘛,应该是补脾止泻的……吧?”

谢衣叹了口气,伸手捞走乐无异摘的莲蓬:“去把澡洗了,换身衣服,书房等我。”


赤金的余晖溢过书房门槛,将跪在地上的身影斜斜拉长。

“无异,补脾止泻之物乃是莲子,并非莲叶,花、叶、茎、果虽系同源,却各有功效,莲心止血,莲房化瘀,切莫混淆。”谢衣微叹,“你这年纪本是活泼好动,此地清苦,不若尽早返家,清姣亦是能教你这些的……”

“我不回去!”乐无异慌忙摊开手心高举过头顶,脸色有些发白,“我答应师父要好好用功,却又食言。弟子知错,师父罚我吧,就是别赶我走……”

“唉,为师并非此意。”谢衣摇头,见乐无异的眼里仍是憋着泪,遂缓了语气道,“罢了,你跪一个时辰罢,下不为例。”

乐无异稍松了口气。谢衣俯身替他整理领口:“你拜入我门下那日,曾立誓今后定以医术救人。为师罚你,并非因你游湖玩乐,而是你分明全无把握,却因惧怕责罚而信口妄断。医者一念可判人生死,凡有一丝差池,便是害人……今日的责罚,你可记住了?”

“记住了,以后我也都听师父的。”

“不必。”谢衣拍拍他的肩,“若无异发觉为师诊断有误,切记以患者性命为重,直言相告,无需顾忌。“

乐无异垂着脑袋点头,谢衣摘去他发间的水草,慢慢道:“你幼时坎坷,我救下你,原是愿你一生顺遂,再无忧思悔恨。医道不易,我先前不愿收你为徒,可你却像是……注定会成为一名医者。既为医者,你须谨记生命至为珍贵,而又永不重来,万望敬之畏之,珍之重之。”

“师父放心,弟子记住了。”乐无异抬头目送着谢衣离开书房,忽然问道,“师父知道我小时候的事,那你……见过我亲娘吗?”

“算是见过,只是……”谢衣伫立门边,顿了一会才道,“再过几年,为师会将过去种种细说于你,届时……你便能想起她的模样了。”


秋风将傅清姣的家书接连吹到了静水湖,终于把恋恋不舍的乐小公子催回了长安。

“臭小子,有了师父就把老娘忘了!那儿有那么舒服?”傅清姣瞧着黑瘦不少的儿子,皱了皱眉。

“无异也想娘亲,有娘亲照顾我,自然是自己家舒服多了。”小小少年拉住娘亲的手撒娇似地晃来晃去,傅清姣再大的火也被晃没了。

“那,为何不肯回来?”

“师父养了许多漂亮蝴蝶,他家周围还有片大湖,能吃到新鲜的莲子,还有……咳咳。”乐无异忽然神色尴尬地住了嘴,转了转眼珠,摘下脖子上的吊坠递给傅清姣道:“娘亲曾说这是无异的亲娘留下的东西。师父这次拆开看过,说里边嵌了簧片,是西域制造的口笛,可以吹曲子听。”

“小心收好,别弄丢了。那你会吹了吗?”傅清姣摸摸乐无异细软的头发,把口笛给他重新戴上。

“只学了首叫《在水一方》的曲子,调子可好听了。可是师父说我气不足,吹得上气不接下气,所以只教了半曲。”乐无异正色道,“师父他还会很多东西,无异已经和师父约好了,明年还要去。”

……

蒸笼揭开条缝,温暖香甜的水汽争先恐后地将乐无异团团围住。他深深吸了口桂花的香气,见蒸好的米糕颤巍巍地排在竹垫上,细腻柔软的雪白里缀着点点淡黄。他拈了块吹凉放入嘴中咀嚼几下,绵软如丝的清甜立时溢满齿颊,便满意地点点头,将其余糕点封入冰窖,只待明后日启程带走。

与傅清姣用过晚饭后回到书房,乐无异脱下外衣,忽见一枚赤色药丸滴溜溜地滚到地上。他记起白日所遇,忙拾起药丸凑近烛光,那浑圆的药丸致密光洁,朱色间嵌有一粒芝麻大小的碧色小点,手法十分细致。

他习医多年,知晓药材炮制绝非易事——不及则功效难求,太过则性味反失。挑拣捣碾,炒炙煅煨,蒸煮掸淬,相比烹饪食材,制药的工序更为繁琐复杂。息馆药师的手艺乃当世顶尖,而这枚药丸的制药人竟也不分伯仲。不仅如此,正是这位大夫出手相救,白日那朗德男子才得以在不知不觉间疾病痊愈,千里迢迢抵达长安。

她到底用了啥药,效果还真好……

乐无异鼻尖凑近,只觉浓重的藿香味将其余药味掩去了七七八八,不由疑惑顿生,干脆切开药丸挑了粉末含在舌尖。他依稀辨出几味补中益气的草药,却仍不知那味治疗瘟疫的关键药材是何物。

算了,还是让师父瞧瞧吧。乐无异打了个哈欠,想起醉仙楼的招牌牛肉酱每日限量供应,明日还得起早去买了带去静水湖,转念又想起谢衣的制药手艺虽是精湛,多年毫无进步的厨艺却堪称千古之谜。幸好自己悟性颇佳,不仅学会做药,还深谙药食同源的精髓,无师自通地成了个好厨子。


翌日一早,醉仙楼门口一如既往排起长队,然而几步开外的巷子前,不知为何也聚起若干神色惊慌的百姓。

店中小二转去看了后回掌柜道:“巷子里躺了个乞丐,也不知是死是活……府衙的老爷前两天来咱门前贴告示,说见着来历不明的人昏在路边就得马上上报。我这就去衙门走一趟?”

二人声音极低,却仍被有心人听了去。队伍里一名褐发少年回头望见身后聚集的人群,便拔腿朝那跑去。围观百姓中有人认出他:“是乐大夫!快,大家快让开,让乐大夫过来!”

人群呼啦啦闪开一条道,那少年却错愕地瞪大眼睛,怔忪地盯着地上的男人。

难道昨日诊错了?不,那时我仔细看过,不可能弄错……唉,我才说了要他宽心养身体,怎么今天就……

“乐大夫,乐大夫,您快给瞧瞧,这人是怎么了?!”

乐无异被唤回神智,二指探过那人的鼻息脉搏,又跪到他身旁,翻开眼皮检查瞳仁。

众人暗自替这面容略带稚气的少年大夫捏了把汗,却见他手法娴熟神情沉稳,不由跟着镇定下来。少年大夫检查完,即从挂在腰间的小药箱里抽出一条狭长木匣,一连拈出数枚银针。众人正待细瞧,却觉眼前银光一闪,少年手起针落,已在那人人中与十指尖上连施了七八针。最后一针落下时,昏死的男人竟睁开了眼。

“醒了!醒了!”众人纷纷喝彩,有人指着乐无异药箱上的息馆纹章唏嘘:“这乞儿命大,能碰上息馆的大夫,定是有救了。”

乐无异松了口气,脸上却毫无血色——此人不是别人,正是昨日他亲自诊过的朗德男子。他给那人喂了参丹,面色才见稍许好转,却仍是气若游丝,与昨日判若两人。

“乐大夫,他到底怎么了……会不会是瘟疫?!”话音未落,立即有人向后惊恐地退去。

“大家不要害怕。”少年大夫大声道,“我叫乐无异,是息馆的大夫。我昨日给他瞧过病,他身上没有瘟疫,此事可用息馆之名担保。”他说得斩钉截铁,人群很快平静下来。

“我眼下有急事须得走开半刻,有哪位侠士愿意将他送去息馆,我随后就到。”

片刻后站出几人,上前扶起了乞丐。

乐无异谢过好心人,待他们走远便闪身走到一处僻静角落,取下挂在腰带上的香囊嘟囔道:“师父啊师父,息先生远游未归,只能劳驾您老人家快来救人了。弟子无能,等师父救了人,再向你好好赔罪吧。”

香囊原是谢衣手制,内里密封着一种炮制过的罕见木材。谢衣身边饲养着一种名为杳蝶的蝴蝶,杳蝶嗜好这味木香,相隔千里也会不知疲倦地向其飞去。谢衣将香囊作为与乐无异间的传信物,比飞鸽传信要快得多——若乐无异有急,解开密封后招来杳蝶,谢衣便能知其行踪。

密封的针脚被挑开一处,草木的气息便飘散开来,乐无异记得,那是盛夏时节盖在头顶的一枚绿荷叶的味道,清新翠绿还带着一点欲落未落的水汽。

他将香囊挂回腰间,朝息馆快步走去。







本章配图:能吃的食物? 感谢授权 @小肥啾 

注:此章部分段落是女神 @墨二一点都不会写文  帮我改的,好看的句子都不是我写的(捂脸)

下回预告:五星卡·谢衣·医阶,收到召唤,下章上线C_^

11 Sep 2017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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