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乐|古代架空|莲心05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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乐无异很久以后才知道,谢衣与他的缘分并非始于自己十岁的那场大病。早在他七岁那年的秋天,他们便已相识。

西域大漠以北、玉门关往西数千里的北疆之域,有一处隐蔽的天然盆地。盆地以北尽覆冰雪,东、南、西三面皆被伊列山脉围绕,连绵高耸的山脉截住湿润的云,汇成清泉小溪,滋养着世代烈山族人。

那就是流月城,谢衣的故乡。

城中植被青翠,峭壁外却尽是黄沙。千年以来烈山族在此繁衍生息,鲜少有人出城踏足沙海,直到百年前一支迷路的中原商队误打误撞闯入城中,烈山人才知东边另有一片辽阔大地。那商队首领身染重病,原以为不治,不想被烈山祭司救回一命,领着商队回到中原后逢人便说流月城的绝世医术。此后百年间,不时有医师慕名远赴北疆,却再未有人找到这座传说中的城池。

然而,即便有人侥幸抵达,恐怕也只能望而兴叹。源自人皇神农的医术皆为烈山医典《神农本经》记载,由城主代代传承,依烈山律,只有被高阶祭司定为祭司候选的本族孩童才有资格研习。

而谢衣,便是当年被选中的孩童之一。

谢衣天资极高,十一岁即被大祭司沈夜收为弟子,亲授武艺,后又择为大祭司继任培养。只是他体质孱弱,为免夭折,沈夜令医术精湛的七杀祭司瞳为其调治,教授医术。不久瞳得了沈夜特许,取出圣树矩木中所剩无几的树精制药,为谢衣洗髓易经,强健体魄。

按以往惯例,唯有城主才配享洗髓殊遇,然而本代城主沧溟病弱,沈夜权势极大,便无人敢提出异议。

谢衣少时刻苦钻研医道,不仅是因为沈夜的期望,更是缘于他曾亲眼目睹双亲与众多族人因病早逝。百年前伊列山脉周遭气候突变,山顶溪水枯竭,烈山人只得凿井取水,不料自此一种未知未明的溃烂症竟渐渐蔓延。一旦染病,人的手脚皮肤便会变得极易皲裂,很快糜烂漫布全身,不出几年便在痛苦中死去。族中祭司竭尽全力,终是只能延缓病症,却未有治愈之例。

是年,刚逾弱冠的谢衣接任破军祭司之职,奉沈夜之命离开流月城,前往中原寻找溃烂症的治愈之法。

流月城避世而居,唯有一张百年前商队留下的简略地图可供参考。据图所示,翻过东山沿古商道向南疾行十余日,就能抵达沙漠中最大的绿洲——捐毒国,并可由此前去中原。谢衣按着地图翻过伊列山,却根本不见图中标识的商道,茫茫沙海中唯有几枝胡杨枯木,身躯布满被风扯开的裂口,似是早已废弃的路标。他在黄沙中辗转数日,不久就水米耗尽,幸好坐骑灵性,居然带着奄奄一息的他找到了捐毒。

善良的捐毒百姓给疲惫的旅人送去清水与食物。重新睁开眼的那一刻,这座陌生的城池在他眼中犹如神邸。

 

谢衣曾以为烈山乃神族后裔,与外界差别极大,难以交流,不想捐毒文字竟与烈山文十分相似。他还发现当地人同样敬奉神农为主神,甚至还流传着一首与烈山民歌极其相似的情歌,不由暗自猜测——难道千百年前,两族的血脉竟是同出一源?

虽然好奇,谢衣却无暇考证此事。相通的语言免去了不少麻烦,他向客栈掌柜打听到药铺所在,打算搜罗些药材就向中原进发。

“原来你是大夫,那就去皇宫一试如何?”掌柜拍拍谢衣的肩,“如果能治好病重的王妃,我们的王一定会给你许多赏赐。”

“金银财物倒是其次,能以所学医术救人是谢某之幸。多谢掌柜告知,在下明日便去。”

“哈哈,年轻人,看你第一次来,就在咱捐毒多逛逛嘛……我们的王说不定会赏一名女子给你做妻,你带着她离开,路上还有人陪着说话。”

“这……”谢衣笑了笑,摇头婉拒道,“贵国女子风姿绰约,只是在下身负重任,往后路途艰辛,恐怕会委屈了佳人。”

王妃罹患的病症十分棘手,谢衣开出药方,却缺一味关键药材。那药乃流月城中特有,浑邪王随即遣使奔赴流月,又请谢衣定要待到使者归来。之后数十日,谢衣隔三差五便被请去王宫复诊,闲暇时便将捐毒的大小药铺逛了个遍,竟也不觉乏味。

一日谢衣出宫,迎面恰好行来一队华丽车马,便走到路旁避让。扬起的绫罗车帘拂过青年祭司的面颊,他不由驻足目送,只见车厢中坐着一名魁梧男子与一名六七岁的孩童。引路的侍卫道那是大将军兀火罗与他宠爱的小儿子,每回进宫都会带在身边,待车马离去后又道,宫中御花园内遍植奇花异草,谢先生既为贵客,可前去游览赏玩。

谢衣这日兴致颇高,决定跟着去转转。他原以为御花园是个小花圃,走近才发觉竟是一片茂密树林,侍卫止步林边,由他独自沿着碎石小路慢慢走向密林深处。

为了进宫觐见,这日他特意换上那件式样庄重的烈山祭司袍,不料林间小道狭窄,宽袍大袖不时被道旁低矮的灌木勾住。他弯腰拨开树枝,有些心痛地捞出被勾破的袖口,转头却见旁边枝头上缀满了小粒浆果,成熟的橘色果肉将果皮撑得快要爆开。他慢慢退出树丛,一小串浆果恰好擦过他的脸颊,在唇边留下一抹蜜色的果汁。

嗯,这是……沙棘?听人说沙棘果甜如蜜糖,或许这回真能尝出几分甜味罢?

他随手摘下几枚拍去霜粉,一股脑扔进嘴中嚼了。果皮破裂的瞬间,粘稠芬芳的汁液喷涌而出,缓缓咀嚼果然尝出淡淡的甜味。谢衣弯起嘴角,不由想在这无人处肆意地转上几个圈。

——这是他十一岁后,再未尝过的滋味。

他幼时每日服药调理,身体虽是好了,味觉却日渐迟钝,再服药时就有些勉强。沈夜并不安慰,却道七情六欲令人优柔寡断,身为烈山大祭司,抉择皆关乎族人存亡,若能由此淡漠口腹之欲,未尝不是好事。又沉声道,你且记住,任何事情,都会有相应的代价。

谢衣点头,从此再不与沈夜提起此事,每回聆训也会自觉收敛几分脱跳的性子。离开流月城后,奇花异草、异乡风情令他欣喜好奇,儿时酸甜苦辣的味觉记忆也被琳琅满目的美食一并勾起,他有时甚至会想,这样的自己,真能如沈夜期望的那样肩负起大祭司的重任么?

甜味很快消失在舌尖,谢衣循着花香前行,见几只漂亮的蓝色蝴蝶掠过身侧,不由驻足回望。不想蝴蝶又折了回来,有只甚至大胆地停在了他的指尖上。

灌木丛哗哗作响,翠色的衣摆随风扬起,似是要挽住满身落花。谢衣屏息凝视着这只不知名的蝴蝶,只觉眼前铺开一层莹蓝波光,不防身后传来一声尖叫,手一抖,那只蝴蝶便被惊走了。

谢衣回头去看身后的不速之客,却见是方才那坐在马车里的贵族男孩。男孩乱蓬蓬的褐发里插着几片枯叶,半张着嘴,一对琥珀色的大眼睛瞪得溜圆,像一只受惊的小花猫。

“见过小公子,在下谢衣,自北疆而来。”谢衣右手拂在胸前,向他微微躬身。回神的男孩讪讪地闭上嘴,谢衣忽然有些遗憾今日没带糖果,否则定要哄他张开嘴,亲手喂上几颗。

“我名叫……呃,我听说王请了大夫为王妃治病,是你吗?”男孩红着脸回礼,歉然道,“我是和父亲来见王的,他叫我上这儿玩……我从没见过你这样好、好看的人,还以为……以为看到了花仙。”

谢衣从小被夸着聪明长大,倒是头一次听到这种赞誉,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。男孩的神色十分诚恳,青年祭司哭笑不得地摆手:“在下肉体凡胎,并非仙人……对了,你可认得刚才那蝴蝶?”

男孩忙不迭点头:“认得,那叫杳蝶,也有人管它叫药蝶,因为它们的翅膀可以治病。”

“杳蝶?真是特别的名字……在下倒听说过药蝶有药用之效,只是从未见过。”

“杳蝶从不亲人,很难捉的,你身上是不是带了香香的东西?”

谢衣敲着掌心思索道:“……只佩了驱虫用的香囊,不知为何反受杳蝶青睐。唉,若能带一只回去,一味一味地试,或许就能明白是何缘故了。”

“这也不难,我有办法。”男孩走近谢衣,拉着他走向树林深处,“现在是秋天,最里的那棵树顶上挂着杳蝶的卵。你带些蝶卵回去孵毛虫,等变成蝴蝶,就能试出它喜欢什么味道啦。”

男孩边教谢衣如何孵化杳蝶,边领着他走到一棵大树前。那树约有五六个成人的高度,谢衣心觉太过危险,不料那男孩已捋起袖子蹬掉鞋袜,蹭蹭蹭爬了上去。

“哎,不用了,你快下来!”谢衣高声道。

“大哥哥放心,这树我经常爬,从没摔过……啊,那儿就有。”

男孩长得圆润,挪移攀爬却十分灵活,转眼又踩上一根手臂粗的树枝,伸长手去够一枚倒悬在树梢上的叶子。谢衣见那树枝晃得厉害,忙跟着站在男孩下方仰头看,只听头顶传来一声欢呼,便又冲他喊:“你慢慢地挪回去,留神脚下……”

咔擦。

树枝应声而断,谢衣不及多想便张开双臂去接坠下的孩童。他身负武艺,此时却卸去大半凝起的气力,仅以血肉之躯承下那冲击的力道,将孩童柔软的身体护在怀中。

孩童平安无恙,谢衣的胸口却被撞得有些发闷,心怦怦跳个不停,浸了冷汗的衣服粘在身上。他担心这个调皮孩子今后依然不知天高地厚,便闭上眼,抱着他向后倒在泥地上。

“大哥哥……呜呜,大哥哥你怎么了?”

……

“呜……都是我不好!”

……

“我再也不爬那么高了,大哥哥你醒醒……你醒醒好不好嘛?”

谢衣不动声色地听他哭哭啼啼,估摸着这回该是长了记性,忽然感到两只湿漉漉黏糊糊的小手摸到自己脸上,也不知是沾了眼泪还是鼻涕,他忙睁开眼,恰好与一双泪汪汪的水泡眼对个正着,便轻轻拉开按在自己脸上的手,微笑道:“小公子若是无碍,能否劳驾挪动一下……尊臀?”

“……啊?”

“在下……胸前悬有玉佩,小公子施力碾压,实在硌得疼痛。”

话音未落,身上的重量便消失了,谢衣坐起身,朝蹲在一边的男孩招招手,拍拍身边的泥地温言道:“来,过来坐。”

男孩涨红了脸,一言不发坐到谢衣身边,低着头从怀里掏出那片粘了蝶卵的叶子放到他手里。二人沉默地并肩坐了一会,男孩摸摸谢衣袖口破掉的金叶纹饰,抬头瞧瞧那块垂在胸口的圆玉佩,怯生生地问:“大哥哥,还痛吗?”

“你以后乖乖听话,我就不痛了。”谢衣收下叶片,又问,“听说你是兀火罗将军的孩子,你叫什么名字?”

“我刚满七岁……要到明年才有名字。”

“……为何?”谢衣诧异道。

男孩说这是捐毒的规矩,七岁前的孩童属于神农大神,等过了七岁,父母才会为儿女起名。

“如果大哥哥明年还来这里,我就能告诉你我的名字了。”

男孩的眸中似有熔金,竟比蝶鳞的光泽更为耀眼。谢衣摸摸他的头,点头应了,想起一年后自中原返回流月城,或许还能顺路来看看他。想了想,又解下随身的香囊系在男孩腰带上。

“多谢小公子相助。香囊就送给你,或许真的能引来杳蝶。”

“谢谢大哥哥!这是你做的香囊吗,好厉害!”男孩细嫩的手指触着流苏丝线,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儿,又晃晃脑袋,有些忸怩地开了口,“娘说在她的家乡,香囊是提亲时才能送的;娘还说等我有了名字就能定亲了,成了亲,就能和喜欢的人一直在一起……大哥哥,你明年来我家提亲吧,你长这么好看,娘一定会喜欢你的。”

谢衣哑然,双手捏住男孩肉乎乎的脸颊向两边扯动,那郑重的神情立刻变得滑稽万分,却仍是一本正经地问他:“在下今年二十有一,小公子才满七岁,在下的年龄是你的三倍,是也不是?”

男孩愣了愣,有些犹豫地点点头,谢衣站起身将他拉起来,带着他沿原路慢慢往回走。

“故而待你弱冠之时,在下便是花甲,待你四十八岁,在下便有一百四十四岁……到了那时,你我将近百年之差,你是否要改口唤在下爷爷?”

“……”

男孩皱着眉,摇摇头又点点头,掰着短短的手指算来算去,无奈手指不够用,算了几回后愈发糊涂,不知不觉跟着谢衣走到林边。

“在下告辞了,小公子保重。”谢衣拍拍男孩的脑袋,将他交给候着的家仆便转身离开。才走出几步,那男孩却又追上来,抬起胳膊用小指勾了勾他的小指:“我算不出来……要不我们先拉勾勾,大哥哥明年可一定要来。”

“好啊,一言为定。”

谢衣勾着嘴角向他挥挥手,步履轻快地朝客栈走去。

又过几日,派去流月城的使者带回了药材,王妃的病情果然大为好转。使者还带回烈山大祭司的传信,许诺可向捐毒继续提供此种草药,直至王妃痊愈。谢衣放下心,委托使者将杳蝶的卵与先前收集的药材等物一并捎去流月城,便启程离开了捐毒。

之后的旅途中,他偶尔会想起那个男孩,还有那支古老的曲子。他隐隐感受到烈山与捐毒之间某种奇妙的联系,却说不清那究竟是什么。

那时他正当风华,年轻又勇敢,很快就学会如何习惯各种陌生的语言和食物;他叩开无数医馆的大门,只为在成百上千的药材中寻出那一丝能挽救全族人命运的希望。

他将满怀着好奇与责任,继续向前行去。

 

 


 

本章配图:扑蝴蝶的小乐乐 感谢授权 @小肥啾 

注:

1.《神农本经》,出自《神农本草经》。《神农本草经》是汉医四大经典著作之一,作为现存最早的中药学著作,相传起源于神农氏。

2.文中流月城、无厌伽蓝、捐毒、溃烂症均有二设。参考资料:《【考据】从历代地图分析流月城所在位置及海拔高度》,《生物地球化学性疾病》。

3.杳蝶之杳,取“欲为万里赠,杳杳山水隔”之意,此外【杳】、【冥】本就相连,于是有了“杳蝶”之名。

4.本章部分内容在15年8月时作为七夕贺文放出过,翻阅那帖评论区时,发现有好几个小伙伴现在还在,有点开心///

下回预告:乐乐,你敢不敢再怂一点……

13 Sep 2017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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