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乐|古代架空|莲心08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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展细雨因多雨得名。当天色变得与年老的城墙一般颜色时,人们就会带着伞出门。青石铺墁的小巷幽长狭窄,若迎面有人撑伞行来,另一头的行人便会自觉收伞,站在滴水的屋檐下,等着对方先行通过。
这些镇民默默接纳了逃难的外乡百姓,给了他们容身之所,时而有人将自家用旧的厚实衣被放在城南草房前,而后悄然离开。即便好奇,镇民也不会轻易打扰这些陌生来客,就像他们也不再记得三四年前,曾有名装束奇异的异乡女子在城中重金置下一座院落,此后却时常落锁不知所踪,亦鲜少与人往来。

乐无异醒来时,脑壳里像沉了块大石,手脚绵软似是没了骨头。身下的床褥又冷又潮,应是许久不曾更换,腰间被药箱的一角硌得生疼,他想挪个地儿躺,才觉四肢竟被绳索牢牢捆住了。
切,又不是螃蟹,捆这么紧干嘛……喵了个咪,还敢对本大夫用迷药!我没财没色,那土匪也太没眼色了!
窗外铜铃阵阵,乐无异对着纱帐后的屋顶发了会呆,渐渐想起昏迷前的一幕——
那日他接连给人取蛊,直到深夜才疲惫地离开巴叶家。回客栈路上有人欺近身后,尚来不及反应,便被蘸有迷药的布巾紧紧捂住了口鼻……
窗棂镀着霜似的月色,寒意自四面八方涌来。迷药药性未褪,手脚发软的乐无异只得闭目养神,他不知自己遭了谁的暗算,好在屋内摆设用具与之前下榻的客栈相似,眼下应是仍在展细雨城内。
只是他不知自己睡了多久,只怕谢衣寻不到人着急。
……总之得赶紧逃出去。
他养了会精神,弓着背咬开药箱机括,叼着那枚锋利的铍针割断了手脚上的绳索。忽听门外传来几人的脚步声,便又踮着脚躺回床上,还在手脚上装模作样地绕了几圈绳子。
若脱身不得,不如趁机弄个清楚。
二人一前一后开门进来,有人点起蜡烛。
“廉贞大人,此处是离珠祭司当年驻守之地,并无外人。眼下尚有小半日的药效,大人连夜赶来,是否稍事休息,天亮后再审他?”
这人……怎么听起来像那个姜伯劳?
“无妨。我与尊上南下探查龙兵屿,途经此地恰好接到你传信。此事我尚未禀明尊上,今夜乃私下前来,问完就走。”女子向乐无异走近几步,“你说找到了破军的徒弟……就是他?”
破军?乐无异眯眼偷瞧,见其中一人果真是姜伯劳,想必便是那偷袭下药之人,另一人身着一袭碧色长裙,漆黑的侧影逶迤在地,只有腕上的金镯映着星点烛光。
“回廉贞大人,属下认为,这名少年不仅是破军大人的弟子,还极可能是当年那个……牢中无故消失的孩童。请大人上前一步。”
乐无异从眼缝里见人越走越近,立刻紧紧闭上眼。那二人的呼吸喷到脸上,他一动不动地等着,忽觉腰带被扯动,几声细碎的叮当铃响后,竟传出一声布帛撕裂的声响。
一股熟悉的香气幽幽散开,他暗道糟糕——缝在腰带上的香囊被扯破了。
“……果然是圣树矩木的碎屑。廉贞大人,矩木植于流月城神殿深处,不说他一介外人,连我族也只有高阶祭司方可接近,思来想去,这些碎屑应是破军大人所赠。”
“可是,武曲、巨门、贪狼等祭司亦能接近矩木,他们也先后来过中原……你又如何断定是破军?”
“这名少年的随身药箱上刻有长安息馆的徽印,可见他是息馆中人。息馆医术冠绝天下,他年纪轻轻就能入馆行医,必是自幼得良师调教……而高阶祭司中,仅七杀大人与破军大人擅长医术。”
原来他们……是流月城人?这香囊里的香料叫矩木?师父倒是没和我说过,听起来还挺贵重的……不过,他们说的破军祭司,难道真是我师父?
“这少年曾说香囊是家师所赠,属下猜测那人便是失踪已久的破军大人,于是翌日跟了他一日。又亲眼见他施针逼出蛊虫,便传信廉贞大人后伺机迷昏了他。”
哼,我管我救人,又没碍着你们……还好我动作够快,你下手时我都把人救完了。
姜伯劳继续道:“他所施针法乃是烈山秘术,原载于《神农本经》……若无破军大人亲自教授,他又如何能习得此法?”
“原来如此。那你说的针法是……”
乐无异的心跳陡然加快。半掩的门被风猛地推开,哐当撞在墙壁上,屋里仅有的些微暖意瞬时消弭殆尽,姜伯劳随后吐出的那几个字便沉沉落在冰冷的地上——
“是……鬼门十三针。”
指尖突地一痛,乐无异猛然回神,才想起那枚铍针还握在手中。他确实疑惑过谢衣来历,时至今日总算恍然。
原来如此……不过这也没什么关系,流月城又如何,破军祭司又如何,无论他以前是谁,他救我、教我、护我,永远都是我的师父……唉,可他什么都不对我说,大概还是只把我当作孩子吧。
“原来真是他……”女子一叹,“破军少时闲不住,就那跳脱性子,还能耐着心教出个好徒弟。”
“廉贞大人,破军大人收他为徒,或是另有缘由。”姜伯劳提醒道,“大人是否记得,属下多年前曾供职于那座地牢?”
“自是记得。那几年中,进出的死囚均由你和离珠经手,你们都是我忠心耿耿的部下,却被无端调去雩风手下……唉,你且再忍耐几日,待我与尊上禀明……”
“大人毋须挂怀。无论身处何地,能为大人分忧,属下已心满意足。”姜伯劳深深一揖。
女子叹道:“那地牢中死过数千人命,也是杀孽深重。可怜沧溟城主需得定期去见那地底的……我又如何忍心由她孤身前往。若非如此,我亦不愿踏足那鬼蜮之地。”
“大人不必歉疚。”姜伯劳安慰道,“浑邪王用以交换我族圣药的原是捐毒死囚,那些贱民早晚难逃一死,尊贵的王妃性命却得以保全。况且此桩交易乃是浑邪王自愿,我烈山族并未迫他一分……”
乐无异从未想过,竟然有人能如此淡漠地说出那等血腥往事。冬夜的风灌进屋里,少年手脚冰凉,心头怒火滔天。
“廉贞大人,属下斗胆推测,破军大人收此少年为徒,或是念及他亦是当年捐毒死囚之一。”
“什么?”
姜伯劳解释道,十一年前,沈夜赠与捐毒浑邪王灵药,并由此约定——将捐毒附近的一处古刹改建为地牢,试药的死囚由浑邪王提供。谢衣一年后返回流月城,数月后失踪,极可能从地牢顺手带走了一名幼童,只是那月是离珠当值,自己未能亲眼见证。
“竟是如此?那你又是如何知晓?”
“死囚入牢、豢养、废弃均有记录,属下与离珠祭司定时互相对照,从未出过差池。然而破军大人失踪后不久,属下清点全牢人数,却发现少了一名孩童……”
“你既心存疑虑,为何当时不向我禀明,亦不细究?”女子冷道。
“大人息怒。”姜伯劳跪下磕了个头,“属下当时未想此事会与破军大人有关,离珠祭司也道是她清点失误所致。属下与她共事多年,知她对廉贞大人绝无二心,又念及同僚之谊,故而……”
“念及同僚之谊、么……唉,你起来吧。”女子叹息的尾音消散在寒风中,“如此说来,确实不无可能。那年他令使者将杳蝶蝶卵带回流月城,还随附了一卷自绘的沙漠通路图,图上便有那地牢的原址。”
姜伯劳讶异道:“杳蝶蝶卵竟是破军大人寻到的?可属下为何听说,破军大人因制药之事与大祭司大人几度争执,既是他寻来药引,为何又……”
女子静默许久才幽幽道,杳蝶药效尚有不足,瞳便将杳蝶蝶卵与蛊虫结合育出冥蝶,再以活人血肉饲育,激发出蝶鳞的最大药力,终对溃烂症有所抑制。谢衣得知冥蝶蝶鳞制药之事乃是回城以后,遂极力反对以活人试药,终究与沈夜生出嫌隙,未等药成便叛逃出流月。
女子又叹了口气,嘱咐姜伯劳听过便罢,切不可在他人面前妄议。
唉,我一点儿也不记得小时候的事,难道我真的是捐毒人,还被关进过地牢?
尽管对身世疑问重重,乐无异眼下更在意那所谓的冥蝶蛊虫,心道若非巧遇巴叶,那些吸足活人精血的蛊虫不久就会孵化成冥蝶,而巴叶爹他们就会像那死在息馆的病人一样,不知不觉被吸尽血肉……
“若他曾是死囚……”女子忽然道,“入牢不久就该被种下冥蝶蛊虫,为何还能活到现在?”
“破军大人医术精湛,大约已将蛊虫取出了。”
“也罢,破军这些年隐居中原,不惹是非……就随他去吧。我回尊上住处,等这孩子醒了,你设法跟着他找到破军,替我捎句话给他。”
“大人请讲。”
女子顿了顿:“……你就说,不要再回来了。”
“大人,大祭司大人曾诏令所有祭司,若寻到破军大人,定要将其带回城中。在下只怕今夜之事败露,大人亦会受到牵连……”
这些人……竟还想对师父不利?不行,我得赶快脱身,绝不能让他们找到师父!
说话间,姜伯劳弯腰去探乐无异的鼻息,不料“昏睡”的少年竟然一跃而起,出手如电扣住了他的手腕。姜伯劳一惊之下便要后退,但少年动作更快,转瞬便制住他的手脚,将一枚尖利之物抵上他的颈侧。
泛着寒光的铍针紧贴住跳动的血脉,刃口浸透了冬夜的寒意,犹如少年冰凉的指尖。





下回预告:乐乐撑住,师父快来!

16 Sep 2017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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