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乐|古代架空|莲心09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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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让我走,否则我就……杀了他!”乐无异夹着姜伯劳的脖子,恶狠狠地瞪着挡在门口的绿衣女子。

“大人不必顾及属下,量他不敢……”

“它能划开人的肚子,你想用脖子试试?”乐无异压低声音警告他,低头见矩木木屑从香囊破口悉悉索索漏了一地,只觉心头也被撕了条大口子,不由将铍针捏得更紧。

女子蹙眉盯了乐无异一会,袖子动了动又垂下:“我不为难你,你走吧。”

乐无异狐疑地眨眨眼。

“你既是听见了……那递给破军的话,由你转述亦可。”

女子说罢便转身离开,披在身后的黑发晕了凉薄月色,上一刻的剑拔弩张似是一场幻觉。乐无异不敢大意,夹着姜伯劳回到前院,冲那远去的背影嚷道:“你弄错了……我不认识你们的破军祭司。”

“小公子气息纷乱,何必自欺欺人?”姜伯劳嗤道。

“我使针时你只不过偷看到几眼,见和‘鬼门十三针’有些像就妄下判断,其实是你弄错了吧。我爹是堂堂定国公乐绍成,我小时候怎么可能被送进过捐毒地牢?至于那香囊……我早说了是在海市买的,你们要找人还不如上那儿问问。”乐无异尽力克制着怒气,然而一想起那些无辜丧命的人,却又按捺不住地大声责问,“我师父说,生命至为珍贵,他学医是为救人,是想让所有人过得好一些。你们残害无辜百姓来救自己的族人,难道他们的命就该比你们轻贱吗?你们不忍心亲人死去,难道他们就没有亲人感到悲伤吗?我师父一心要回护的人,怎么会是……你们这种人?”

“呵,人难免都有私心,若换了你身患恶疾……”姜伯劳不屑哼道。

“哪怕是救我命的药,师父也断不会用别人的命来换。”乐无异毫无犹豫地反驳道,“他是我师父,我当然知道。”

走远的女子忽地回过头,深深看了他一眼,乐无异这才察觉刚才只顾着一吐为快,许是招了她的怀疑。他不愿谢衣与他们再有瓜葛,连忙牢牢闭紧了嘴。

那女子却是一笑:“小公子说得在理,我们认错人了,还望小公子宽宥则个。”又向姜伯劳道,“你明日即去寻雩风。离珠是我华月座下的人,无论犯了什么错,也轮不到他指手画脚。”

姜伯劳应下,低声同乐无异打商量:“这位小兄弟……你看,在下还身有要事,我们大人也不想为难你,你就放了在下吧?”

“不行,我现在手脚还软着,也不知道这里是哪儿。你身上带着迷药,万一半路后悔又把我抓回去怎么办?”

“此处是展细雨城北郊外,向南走小半个时辰就是城中大道,离你住的客栈也不太远。唉,看你年纪不大,身手又利落,居然会怕一个身无武艺的大夫,怎么这般婆婆妈妈的……”姜伯劳啧啧叹气。

“你激我也没用,不行就是不行。那晚你过来帮巴叶包扎伤口,我还以为你心地不坏,谁知道……哼。”乐无异不为所动地撇撇嘴,待女子的身影消失便带着姜伯劳继续向门外走去,盘算着等谢衣他们一到,就押着此人去官府审问冥蝶之事。

正在此时,黑暗中突然传来利器破空之声。乐无异听音辨位,一把拽住来不及反应的姜伯劳向旁避开,凛冽的劲风划过耳旁,数发暗器瞬息间接连而至。

……哧、哧。

他带着人勉强避开当先一枚,不料后两枚的角度更加刁钻,仍是打中了姜伯劳。

“唉,你伤到哪了?”乐无异扶着姜伯劳坐在地上,眯眼瞧着巷口渐浓的雾气,“你不是她属下么,她怎么连你也打?”

“出手这般果敢狠绝,绝非廉贞大人,恐怕是沈夜……是大祭司大人亲自到了。”

姜伯劳紧捂住腹部,鲜血仍是止不住地渗出指缝,他让乐无异帮着撩开裤腿,倒抽着冷气从受伤的膝盖里拔出“暗器”——一片薄薄的树叶。

“那位大人出手……不会顾及旁人,你挟持我也无用。廉贞大人不惜冒险瞒下此事,必是对破军大人存了维护之意,这才不愿伤你。后院花圃的西南角有后门,你从那里逃。”姜伯劳抬起血迹斑斑的手指了指路。

“……这药给你,止血的。”乐无异摸出金创药扔给他,忽见一只莹蓝的蝴蝶从墙外翩跹而至。

纤翅细躯,竟是杳蝶。

糟了,难道师父已经到了?万一他跟着杳蝶寻到这儿……

“对不住。”乐无异拔腿就向后院跑,只听身后有个男人厉声喝道:“站住!”

站住才要糟糕!乐无异憋着劲跑得更快,一股刚猛劲力自身后袭来,他连忙脚踏七星左避右闪,不料一脚踩上块碎砖,身形微一踉跄,肩胛即被那股劲力扫到,立时痛得骨头都像碎了。乐无异心中骇然,忍痛向后门奋力飞奔,眼看门栓近在咫尺,膝弯却被人狠力踢中。他再也支撑不住,重重摔在一地的碎石枯叶中。

肩胛伤处被人踩住,又用力碾了几下,乐无异痛得闷哼一声,挣扎的力道弱了下来。

男人将乐无异拖回院子中央,钳住他的双手反剪到背后。

“放开我!”

“放肆!我们大人有话问你……”

乐无异磕破了头,涌出的鲜血夹杂着泥灰,顺着额发流进眼里,他使劲将血水挤出眼眶,抬头直视眼前的高大男人。

他就是……沈夜。

那人约莫四十,凌厉沧桑的眼中透着几分阴鸷。乐无异知道内功深厚之人大多瞧不出真实年龄,又见之前的绿衣女子恭敬地随侍在男人身侧。

沈夜并不看乐无异,侧头朝女子道:“你近日心神不宁,今夜又私自出行,本座便派人暗中跟随,才知原是为了破军之事。廉贞祭司华月,本座如此倚重于你,这便是你对本座的报答?”

“属下有错,还请尊上责罚。”华月在他面前跪下,伏地恳求道,“但姜伯劳只是奉华月之命行事,他已身负重伤,能否请将他……交由属下发落?”

“本座自有定夺,你不必多言。”沈夜径直走到乐无异身前,垂下眼皮打量了片刻,弯腰抬起他的下巴,轻声蛊惑道,“放你离开亦无不可……只需回答本座一个问题。”

乐无异的目光不由凝在男人的交加眉上,事已至此他倒不觉怕了,甚至还分出心思腹诽此人竟长了个天煞孤星的面相。忽见那只先前的杳蝶飞近男人身后,心中顿时一凛。

“请大人放了我……我、我不想死。”乐无异低下头,双肩微微颤抖,显得害怕极了。

“你据实回答,便不必死。”沈夜满意地松开他,负手踱了几步,“你可知,烈山部破军祭司、本座的昔日爱徒——谢衣……眼下身在何处?”

“谢……衣?”乐无异尽力克制着不去看沈夜身后飞舞的杳蝶,指甲深深陷进冰凉的掌心里。他装作天真地歪了歪脑袋,一脸无辜地瞪大眼睛,“……我不认识他啊,从没听过这个名字。”

“哼,谢衣之徒,巧言令色的本事尚不及他当年半成。本座今日便替他好好教导徒孙。”沈夜冷哼一声,偏头瞥了眼姜伯劳,“你过来,给他种上冥蝶蛊。”

“等等!”华月霍然抬头,与沈夜对视片刻后又颓了气势,长长叹了口气,再未说出些什么。

乐无异却仍是感激她肯为自己求情,刚朝她点了点头,就被粗鲁地按在地上。半张脸擦过粗糙的砖地,勉强睁开一只眼瞧着姜伯劳一瘸一拐地挪近自己,头顶复又响起沈夜凉薄的嗓音:“下蛊之后,本座即会飞书至各地息馆,以免谢衣失了你的音讯。”

乐无异登时怒道:“你要做什么?!”

“谢衣之徒,你不如试着以鬼门针法自救。”沈夜的轻笑里带着玩味,“却不知,是谢衣回流月城向本座要人快些,还是……蛊虫化蝶更快一些?”

“你……”乐无异再忍不住,拼命想要挣脱身后的钳制,后颈命门被重重一劈,瞬时周身经脉剧痛,四肢无力地瘫软下来。

“稍安勿躁,待本座再教你一事。冥蝶蛊卵若存于河川水道之中,经饮食入腹后一年化蝶。”男人勾起薄唇,声音比乐无异身下的砖地更冷,“不过破军行事历来雷厉风行,今次本座应不必等上一年,不如令冥蝶尽早化蝶……亦是不错。”

乐无异脑中嗡地一响。直到此刻,他才弄清冥蝶蛊入体的前因后果——乞丐流民的饮水大多取自河井,不经煮沸即饮,故比寻常百姓更易中蛊,即便他们因蛊虫而亡,也无人会深究死因……因此烈山族遣人下蛊养蝶数年,始终未被世人察觉。时至今日,也不知已有多少人……

“……属下遵令。”姜伯劳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。乐无异瞥见华月避开自己的目光,下一刻便觉肩胛刺痛。

檐角的铜铃在寒风中叮当作响,支离破碎的铃声刺痛着耳膜。已成虫形的蛊虫仿佛啃噬着血肉的毒蛇,乐无异痛苦地紧闭双眼,在黑暗中尽力回想着那枚“药”字幡旗下的小铜铃,回想着在子夜的铃声中靠着谢衣睡去,醒来时身上裹了大氅,身周尽是熟悉的草药味……

“禀告尊上,属下无法种下冥蝶蛊虫。”姜伯劳难掩诧异,按住乐无异的脉门半晌才继续道,“他体内已宿有冥蝶蛊……冥蝶生性霸道,难容他蛊共宿一主,即便是后至的同族亦是不容。他脉象沉细,正是多年供养蛊虫之兆,却不知为何能存活至今,血象亦仅是略有匮乏……此事太过反常,恕属下难以说明。”

沈夜踱回乐无异跟前,眼中多了几分兴味:“本座倒想起瞳用过一个法子,他曾于人头上某几处腧穴内埋针,似能推迟蛊虫化蝶。听说偶有存活之例,只是那些死囚后来相继神智俱失,瞳便没了兴趣。若他曾将此法传给谢衣……”

“如果我体内有蛊虫,就算不死,这么多年血也早就被吸干了。”乐无异回了些气力,忍不住打断沈夜,“我无病无灾地活到现在,还在息馆做了大夫,何时变成过‘神智俱失’的傻子?你们又说我中蛊虫,又说我是死囚,还非说我是谁谁的徒弟……你们没一件事能自圆其说,明明弄错了却不肯放人,也太不讲道理了。”

乐无异说话时稍稍避开了沈夜审视的目光,心道就算是胡搅蛮缠,也绝不能让他找到师父——他会杀了他的。

浸了蛊虫毒液的伤口火辣辣地痛,黏腻的鲜血顺着脖子滴在砖地上,乐无异咬紧牙关忍住痛呼,听沈夜嗤笑了声:“本座何必诳骗于你?不过是取出颅中埋针,于本座亦非难事……明川,按住他。”

“是男人,就堂堂正正地打一架!”乐无异怒道,话音未落便被狠狠掐住后颈摁在地上。血水从迸裂的伤口涌出,他的眼前渐渐模糊,却仍是用力睁开双眼,瞪着朝自己一步步走近的男人。

凝聚内力的指尖在头皮上摸索片刻,沈夜忽然冷笑一声:“呵,果然不错……却不知取针后,宿于你体内的那只蛊蝶还需多少时日长成。本座倒愿你能活得久些,待谢衣来后当面问他一问——为何要将当年诸事故意隐瞒于你?”

一根,两根,三根……

乐无异的头酸胀得像要裂开,却难受得发不出一丝呻吟,犹如淤塞多年的河道一朝疏通,一时间,无数画面冲击着他脆弱的神识。他虚脱地倒在地上,身下砖地的冷意直刺入骨,眼前似有涟漪层起,只要轻轻一碰,一切就会碎得四分五裂……

他已不知那是期待还是恐惧,只是拼着最后一丝清明,死死盯住了几步外的院门。

“无异!”有人远远地唤他。乐无异抿了抿嘴角,缓缓阖上了双眼——

师父,你还是来了……







下回预告:

“那我们拉勾勾,大哥哥明年可一定要来。”

“好啊,一言为定。”


17 Sep 2017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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