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乐|古代架空|莲心13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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北风渐起,枝梢的枯叶打着旋儿落在尘土里,被往来的车马碾成齑粉。

乐绍成拍拍养子的肩,与他策马并行。乐无异既已记起幼年之事,他便也不再晦言,道是当年与傅清姣收养乐无异时便知前因种种,只是念其年幼体弱,干脆对所有人瞒去了他的身世。

乐无异点头,乐绍成接着道,我不是你生父,你若不愿,今后你我间也可换个称呼。他不忍乐无异为难,说完话便拨转马头,佯装去察看车队。

定国公年轻时统领千军万马,立下赫赫军功,大敌当前亦是镇定自若,如今面对这亲手养大的少年,竟是有些无措。踌躇之时,忽听身后马蹄得得,少年清亮的声音遥遥追来,与前别无二致——

爹,等等我,我和你一起去。

乐绍成持住缰绳的手一紧,迎着阳光眨了眨微湿的眼睛。他轻吁着止住马匹,笑着回头向乐无异招了招手……


又一日,大雨。

车马合着车辙颠簸前行,马匹从泥中艰难地拔出马蹄,泥点甩在货物外的油布上,像是一道道污浊的泪痕。

乐无异与侍卫们分头寻找避雨处,竟又遇上展细雨客栈的那几个绿衣人。队中不见姜伯劳,却多了名戴着镣铐的绿衣女子,似也是流月城人。乐无异本不欲搭理,不料那个花里胡哨的首领与女子起了争执,没几句就扬手狠狠扇了她一巴掌,将人踢翻在地。乐无异忍不住拔出昭明冲上前,与众人一道打跑了三人,将那女子救下。

那憔悴的女子自称离珠,一眼便认出乐无异药箱上的息馆徽印。待问明乐无异确是在息馆行医,女子从怀里取出一封湿透的信,道是受友人之托送信却难以践行,恳请乐无异代为转交。见他承下,便转身消失在了雨里。

那信竟是谢衣写给息妙华的。

乐无异担心雨水糊了字,只得撬开火漆托着信纸在烛焰上烤干。谢衣在信中托息妙华为送信人安排一处栖身之所,又道若自己返乡后音讯断绝,便请她依照先前之约,两年后替乐无异移针取蛊。

乐无异思忖,谢衣抵达展细雨前既从李元华处得知流月城人已至,可即使冒着被截杀的危险,仍是毫不犹豫地赶去救自己。他盯着“音讯断绝”四字看了许久,收起信纸对乐绍成道,自己要转道静水湖找几封旧信,让乐家商队先回长安。


几经寒暑的竹板泛出一层油润的深黄,咿呀作响的栈桥伴着枯荷残叶一道迎接久违的小客人。静水湖的冬景别有趣味,乐无异却径直从一根断了半截的竹栏中摸出钥匙,脚步不停地进了屋。

蒙了灰的茶杯随意搁在桌上,不及清洗的毛笔尖凝着干结的墨,可以想见那日谢衣接到杳蝶传讯后匆匆离开的光景。乐无异收拾了屋子,从谢衣床下拖出一只上锁的书箱,撬开后果然找到了他早年与息妙华的往来信件,还有数册从未见过的手札。

泛黄的纸页上记载着烈山族的溃烂症、南疆蛊术、颅内埋针、未有子嗣的乐家……他废寝忘食地一目十行,挑出一些装进行囊,又拆下药田旁的蝶匣,将那只在体内寄生了十数年的冥蝶蛊虫放了进去。

临行那日,湖心岛来了位访客。

“叶前辈,你怎么……”乐无异见叶海偷瞄向自己身后,似是有些紧张。

“嘘,吾友何在?”

乐无异默了默:“……师父出远门了。”

“嘿,甚好,甚好。”叶海晃着烟斗,并未注意到乐无异神色异样,只道谢衣向自己借阅过《山河图录》,今日顺道来取。

不知为何,听说谢衣不在家,叶海今次的拜访较以往悠闲许多。他展开《山河图录》卷轴,兴致勃勃地说起曾逆渤海行至龟兹,沿途访遍西域小国。乐无异心中一动,遂问他是否去过捐毒与北疆流月城。

“捐毒地处要道,商贸繁盛,如今却鲜有人记得,大约是连年动荡,大多商队都不愿从那走了。喏,便是这里。”指点江山的烟斗又向西北方向移去数寸,顿在伊列山脉环绕的盆地上方,“按吾友所述,那流月城……约莫是在此处。”

“师父以前还说要带我去的……”乐无异低声自语,又问叶海是否见过与流月城地形相似的地方。

“嗯?不愧师徒连心,吾友亦是如此问过。”

叶海道几年前路过一处村落,村民赤着上身干农活,裸露的腰腹皮肤颜色深浅不均,像是染花的布,手脚结有厚茧,一旦皲裂便极易溃烂,几乎无人能活过五十。

“那师父……是怎么说的?”

叶海回忆道,那时谢衣细问过村庄周遭的河道分布,听说那地气候干旱,村民皆以井水维生,便说要亲自去一趟云云。

“那就是了,师父后来肯定去过那里。”乐无异捶着手心,想起半月前救下离珠时,帮着打架的侍卫们曾疑惑地问,那几个烈山人手上老茧这么厚,武艺怎的却是平平……难道茧是天生的?

他遂答道,并非只有练武或劳作之人才有老茧,若常年过量服食辛石,手脚皮肤也会增厚;所谓辛石是药剂,品辛大热,去痰定喘,但毒性很强,只能少量服用,若过量服食,轻则令人手脚增厚,皮肤溃烂,重则毙命。

他那时想起姜伯劳的手亦是如此,又听侍卫问道,为什么有人会去吃这种东西呢?

……

“你怎知吾友之后去过那处村落?”叶海奇道。

“师父的手札里写,有些凹在山里的盆地不能打井,因为汲出的井水可能有毒。对了,另一本手札里写过烈山人汲井而生……师父回去,难道是为了这事?”

乐无异陷入沉思,不防叶海扔来一只油纸药包:“此为海市售卖的东洋香料,不与其他药物相冲,煎煮三个时辰便可除去药汤里的血腥气……吾友曾用过,道其效果甚好,去年传信吾再采买些,由汝转交罢。”

“……其实已经用不着了。”乐无异抓紧纸包,低头叹了口气,下一刻却见叶海已跳上来时的小船,很快飘至数丈之外。

“叶前辈等一下,师父好像说你还有东西没还他……”

“咳,香料已给,与前债相抵,两不相欠。”叶海干脆地撑篙点水,须臾间便消失在茫茫冬雾里。

翌日,乐无异乘船离开湖心岛。轻舟一叶破开湖面落雪,残荷擦过船舷,刮下几片薄霜。少年坐在船头,手中书册被冷风吹开,现出一行潦草仓促的字迹——若无替代水源,烈山求生,唯迁族一途。

手札间夹了枚湘妃竹书签,一端缀有赭色流苏。鲜艳光滑的丝线被寒风打散,轻拂过少年苍白的指节。


乐无异赶在正月前回到长安,得知息妙华已知会各地分馆,着手救治身染蛊虫的病患。城中皆是安民告示,却不知是谁暗中鼓动,夸张的流言仍是与北风齐齐呼啸过大半中原。短短几日,各地医馆排起长队,驱虫补血的药材价格也水涨船高,重金难求。长安息馆首当其冲,除夕夜依旧灯火通明,大夫们顾不上回家吃团圆饭,夜以继日地为恐慌的百姓们一一筛查。

鬼门十三针虽然有效,却不易迅速习得,一时难以推广。乐无异日间诊病,晚间与同僚共同研习简化之法,如此连轴转了数月,不知不觉春色已浓,谢衣却依然杳无音讯。

这日一清早,傅清姣从息馆拉回了那数夜不归的儿子。

今日乐府有贵客上门。这名客人身为朝廷言官,与乐绍成私交甚笃,常来探讨朝中要事,乐无异对权宦纷争并无兴趣,但几日前听说流月城遣来使节觐见圣上,不由存下打听的心思。

左右家丁架起蓬头垢面的乐小公子直奔厢房,又有两名巧笑嫣然的侍女从浴桶后转出,对着发愣的小少爷道,夫人亲口吩咐,定要将少爷身上的污垢搓洗干净,见贵客才不至失礼。

房门合起,乐无异瞧着二人步步逼近,伸出四只纤纤玉手帮他除衣,忙死死捂住腰封连连后退。他躲在浴桶后边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了半日,才将忍笑的二女哄出门去。

好在热水已然备好,里头掺了辛夷花与薄荷草汁,极衬窗外的初春碧色。乐无异身体渐渐滑下,由着口鼻浸没在水中,咕嘟咕嘟地吐了会泡泡,又坐直身体,使劲揉着酸胀的太阳穴,长长吐了口气……

……师父说,人要劳逸结合,张弛有度,今日难得有客人来,就歇歇吧。

取蛊留下的伤口长出嫰肉,一泡热水就针扎似地又痒又痛。他想起那夜蛊虫被逼到后颈要害,偏偏自己不得不仰躺着,谢衣取蛊时定是极不趁手。千钧一发的那一刻,谢衣目光微沉,唇角紧抿,冰凉的指尖按在自己的脖颈上……而后用唇舌覆上了那处伤口。

如果换作是我,大概连针都拿不稳吧,师父却还能分出心思安慰我……乐无异叹了口气,掬了捧热水浇在脸上,闭上泛酸的双眼——

姜伯劳猜不透为何饲蛊多年之人血气毫无匮乏,乐无异也一度疑惑,直到翻出那些被锁起的旧信才恍然大悟。其实一切并非无迹可寻——十岁大病初醒时口中残留的古怪药味、每年夏季“调理体质”的药剂、展细雨渡药时喉间翻腾的血腥气……以及那夜欢好前,谢衣左胸“沾上”的鲜红血渍。

他竟然用自己的心窍血,替我养了八年的冥蝶蛊。为了防止我察觉,甚至还用海市香料掩去了血腥气。

一只极似杳蝶的紫色蝴蝶穿过蒸腾的水雾,停在乐无异肩上。

这是那只先前被谢衣取出的冥蝶蛊虫。化蝶后的冥蝶于人并无危害,乐无异本想放其离开,不料它竟如影随形地跟着。息妙华推测道,许是乐无异的血里尚留有未耗尽的木精,加之饲养多年,那只冥蝶便认了主。

乐无异又叹一声,指尖轻轻划过光洁无瑕的心口皮肤。渐凉的水面泛起些微波动,犹如雨珠滚落荷叶,无声落入水镜似的湖中。





整理本文的时间轴:

11年前,乐无异7岁(那时不叫乐无异),谢衣21岁,初逢于捐毒皇宫,教其算术

10年前,乐无异8岁,谢衣22岁。破军大人返回流月城,与沈夜反目后离开,与乐乐重逢于无厌伽蓝,背着他跑路。半年后二人抵达中原,乐无异因施针失忆,送入乐府后取名乐无异

8年前,乐无异10岁,谢衣24岁(本文开头)谢衣救醒乐无异,收其为徒,之后各种逗着玩

现阶段,乐无异18岁,谢衣32岁,定情


下回预告:乐乐,这一言不合就摸人的习惯……可得改改

21 Sep 2017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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