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乐|古代架空|莲心15

【目录】 【BGM.离弦】

太阳落山后大漠陡然转凉,傍晚尚是盛夏,转眼便入了深秋,非得靠近火堆坐着才能驱散身上的寒意。

“闻人闻人,这挽活套捉沙鸡的法子可真厉害,一捉一个准!唉,这不毛之地只能啃干粮,我都快饿干瘪了……你去歇着吧,我来烤。”

“这不算什么,都是师兄教我的,他什么都会。”闻人羽扭头一笑,边朝空中放出传信烟花边道,“师兄他们早我们几日离开姑墨,该是在这附近扎了营。他看到烟花就会来寻我们……反正到都到这了,他也没道理再把我赶回谷。”

她放完烟花便去拆埋在沙下的活套,却被乐无异阻住:“先放着吧,晚上说不定还能抓几只自投罗网的笨鸡呢。”

闻人羽嗯了声,提着长枪坐到乐无异身边,瞧着他熟练地把那些牙祭去毛破肚,抹上盐粒孜然,一只只串在树枝上。

篝火噼里啪啦地跳着舞,焰尖舔着鹌鹑大小的沙鸡,鸡皮被烤得微微焦黄,肉香四溢,渗出的鸡油刺啦刺啦地滴进火里。闻人羽按住肚皮咽着口水,由衷赞叹道:“乐大夫,是不是所有的大夫……都很会做饭?”

乐无异用小刀捋下烤熟的沙鸡,将冒着热气的鸡肉大卸八块:“也不一定,我师父做出的味儿就,嗯……”

刀尖随着话语一齐顿住,似是被鸡骨卡到,少年扔了刀,撕下一只油滋滋的鸡腿递给闻人羽,淡笑着转了话头:“我俩结伴走了小半年了,为啥你还是乐公子长、乐大夫短的……你们天罡不准喊别人名字吗?”

“我师父说,直呼名姓为大不敬……”却见乐无异痛心疾首地直摇头,忙摆手道,“好好好,我改就是!你可别再像三百只……哦不,一百只鸭子那样唠叨了。”

掰开的肉块还有些烫,闻人羽吹了吹便迫不及待地咬下,酥脆的皮下是饱满柔嫩的筋肉,鲜美的肉汁淌得满手,她意犹未尽地吮着手指,刚道了句真好吃,就又被塞了几块肥嫩的鸡脯。

星空旷野,少年少女并肩坐着大快朵颐,那些难言的焦惶也被香气冲淡了几分。

满弦月色轻笼着远方沙丘,闻人羽凝视着月下延绵的巨大阴影,摩挲着腰间毛球缓缓道:“无异,我师父说,蛊王就藏在这片沙海里……真是如此么?”

“我也不知道。听说养蛊王挺麻烦的,得找个阴湿宽敞的地方,既要避开阳光,也不能骤冷骤热……总之沙漠的天气是不行的。”

乐无异从包袱里取出蝶匣,才揭开封盖,一只巴掌大的蝴蝶就飞出来,片刻后又拢起翅膀憩在他肩上。紫色的蝶鳞光华流转,犹如一掬月下泉水,映得少年眸中也似有水光。

“咦,这冥蝶……在沙漠里也能飞?”闻人羽知道乐无异养着一只生命力极顽强的冥蝶,她一路看着它渐渐长大,此刻仍然难掩惊讶。

“冥蝶的半身是蛊虫,另一半是习惯炎热的杳蝶,况且它小时候还吸过矩木的木精……肯定比其他冥蝶更壮实些。”乐无异轻触着冥蝶细须,任它撒娇似地飞上自己指端,叹声道,“我第一次见师父时,还以为他是神仙,那时他手上就停着一只杳蝶,可好看了。”

“咦,你不是说杳蝶不亲近人吗……那后来呢?”闻人羽侧头问。

“师父身上正巧带着矩木木屑,杳蝶喜欢那味儿,所以特别亲近他。”乐无异调皮一笑,露出几分怀念神色,“后来啊……那只杳蝶被我吓跑啦,师父却还问我名字叫啥,一点都没生气。”

冥蝶亲昵地绕着少年飞舞,在他膝头飞上落下,像是跳着步调奇异的舞蹈。乐无异只觉它今夜比往日都要活泼,想起闻人羽方才说的话,便问:“这鬼地方连活物都看不到一个,你师父为什么会觉得蛊王藏在这儿?”

“师父路过捐毒时,打听到附近有个地方叫无厌伽蓝,似乎多年前与流月城有些关联。他传信说去打探,之后就再没消息了。”

“捐毒与流月城……的关联?难道是……”

乐无异垂下眼,恍惚中竟捏着鸡骨头塞进嘴里。闻人羽拉开他的手疑惑道:“无异,你想起什么了?”

乐无异却似没听到她声音,只顾自言自语:“……地牢在地底下,终日不见日光,既冬暖夏凉,又不容易被路过的商队发现。”他用力捶了下手心,猛地从地上弹起来,急急问道:“闻人,无厌伽蓝……是不是寺院的意思?”

“听谷里的墨者说,无厌意为无尽,伽蓝指僧众的园林,应该大差不离。”

“原来……真是那里,原来如此!”乐无异长长吐了口气,将嚼烂的鸡骨扔进火堆,对着火焰发了会呆,抹净手从怀中摸出个东西捏在手中。闻人羽好奇地探头,却见是个空的腰圆香囊,半旧的布面正中蜿蜒着一道蜈蚣似的修补针脚,像是人脸上的丑陋疤痕。

“可我那时太小,已经不记得路了……”乐无异怜惜地摩挲着那道缝口,像是想把它抚平。

“你是说,你小时候……去过无厌伽蓝?!”闻人羽也腾地站起身。

“去过。那儿原本是座佛寺,有个很深的地宫。”

乐无异说话时别开了脸,闻人羽盯着他后脑的马尾,听他平静地道:“流月城人把那处改成了地牢,用来关押试药的捐毒百姓……如今冥蝶数以万计,蛊王肯定长得身形庞大,只能养在地宫的最深处。”

闻人羽正想问乐无异是如何知晓这些的,忽觉身后一道黑影掠过,心中一凛,立刻拔出长枪横在胸前。

枪尖带起沙粒,划出一道银色半弧。

“来者何人?!”闻人羽厉声喝道,凝目四望,见篝火照不到的远处不知何时停了两匹马,却只有一匹马背上有人。掌心血管突突地跳,她将枪杆握得更紧,不动声色退后半步,挡在乐无异身前。

“无异小心,应该还有一人……”她话音未落,却听身后的乐无异颤声道——

“师、师父!怎么是你?!”

便见帐篷后闪出一名黑衣男子,一步步逼近二人。来人俊秀的眉眼在火光中逐渐凌厉,右眼下的印迹仿如一道血色泪痕。

“……你师父?”闻人羽皱眉,“你说谢前辈温雅宽和,此人一身杀气……你是不是认错了?”

半晌没有回答。闻人羽一瞥乐无异,见他仍张着嘴,喉管却被掐住似地发不出声。她用手肘推推他,才听他嘶哑道:“怎么可能,我认错谁也不可能认错他。他就是我师父……谢衣。”

说话间那人已在五六步外,目光扫过他们,就像打量着两块石头。出谷之前,闻人羽常与武艺远高自己的前辈切磋,却从未像今日般感到畏惧。初观此人身形步伐便知必为高手,而远处那个深浅莫测的男人又不知何时会出手,她估摸胜算渺茫,盘算着只能拖延为上,直到秦炀赶来救场。

乐无异却绕开她,直直朝黑衣人走去:“师父没事就好。一直没有你的消息,我真怕沈夜为难你……”

“无礼,不可直呼主人名讳。”男子冷声打断乐无异,“阁下错认了,在下初七,流月城人。”

长刀铿然出鞘,男子修长的指尖拂过雪亮刀身,缓缓抬起刀尖:“今次奉大祭司之令取二位性命,在下不战手无寸铁之人,阁下请拔剑。”

“你、你说什么,师父你怎么了?!”乐无异呆了一呆,拔腿朝男子跑去,却被一柄长枪横在身前拦住去路。

“乐无异,你清醒一点!”闻人羽回转枪尖指着来人,对乐无异怒道,“他是流月城的杀手,是来杀我们的。想活命就拔剑!”

“可是,弟子怎能与师父刀剑相向……你快把枪放下,他是我师父!”

“谢前辈出身流月城,也许还有面容相似的兄弟。”闻人羽挥开乐无异拉住枪杆的手,见那人刀尖移下几寸,对准了少年心口。

“在下再说一回……”

“乐无异,拔剑!”闻人羽几乎同时喊道。

“是沈夜……一定是他把师父变成了这样!”乐无异深吸口气,半侧过身挡住男子目光,悄然示意闻人羽去看那片埋了活套的沙地,压低声音道,“我把师父带回去,你配合我……尽量别伤到他。”

闻人羽略一点头,瞟了眼远处端坐马上的男人,见他暂无出手之意。乐无异抽出昭明,同样以指腹抹过剑身,清喝一声攻了上去。

昭明颇有份量,但与男子厚重的唐刀一撞,却风摆细柳似地荡了开去。少年挽了个剑花,轻灵剑式中含着与男子一式的古朴刀意,足尖一点绵软沙地,转眼便猱身跃近男子两步之内,挥剑斜斜削向他握刀的手腕。自称初七的男子倒退半步避开攻势,回身一刀截住轻颤的剑尖,两柄利器绞缠一处,拽拉出令人牙酸的刺啦声。

男子眸色转冷,臂上灌注内力,翻转唐刀压制住昭明,刃口一寸寸迫向乐无异的脖颈。闻人羽清喝一声,提枪刺向对方脚踝迫他撤刀回挡,乐无异趁机抽身,不料那男子竟一脚踢开长枪,鬼魅般地反身腾闪到他身前,步步紧逼,刀刀连环,每一招都直取他胸腹要害。

“刚才那招燕回……”乐无异猛地大叫,“你以前教过我……真的是你!”

转瞬刀光又至,乐无异这回竟不避不让,只愣愣盯着那寒光熠熠的刀尖直刺心口,闻人羽眼见来不及将他推开,情急下只能用枪尖挑起大片沙土挥向男子。那人视线受阻,脚步果然微微一滞,乐无异这才如梦方醒,连忙后翻避开,却仍是来不及了——

锋利的刃口划破前襟,刺中了他的右臂。

哐。

脱手飞出的昭明斜插在地,激起一片尘土。

男子随手甩净刃上血珠,回头待远处的男人做了个手势,便把昭明踢还给乐无异,冷声道:“拾起来,主人要你拿着剑。”

“师父,就算你不记得我了,难道看不出你我的身法是一脉相承的吗?”乐无异捂住手臂,踉跄地弯腰拾剑。受伤的右手握不住剑柄,他只得换了左手持剑,没有遮蔽的伤口顿时血流如注,血水很快浸透袖口,落梅似地撒在沙地上。

黑衣男子只沉默地看着他。

少年吐了口气,缓缓挺直背:“你仔细想一想,我的功夫比你差很多,可你却打不到我要害,这是因为我知道你每个招式的后招、每步步法的走位,这都是你以前手把手教给我的……你就算不记得,难道一点都不奇怪吗?”

“……在下侍奉大祭司大人多年,从未出过流月城,绝不可能私行授受。”

“师……你听我说!”乐无异提高声音,怕被打断似地反驳道,“你看你手中的刀,离刀尖三寸的地方有个小缺口,是你以前喂招时被我的昭明不小心磕坏的,你也不记得了吗?”

闻人羽不由去瞧唐刀,果见刃口有块不起眼的小豁口。豁口反射着明亮的火光,像是挂在刀尖上的一滴泪水。

少年揩净手上的血,不甘心地摊开在男子面前:“你看我的手,指甲有点发黄,那是因为常年被药物熏染的缘故。你教我学医,你的手也是一样。你说生命至为珍贵,而又永不重来,我拜师之日就对你起誓,医者仁心,今后只能救人、不可害人……你怎么能做沈夜的杀手!你、你可是谢衣啊!”

“无异,冷静一点!”闻人羽拉住几度想要走近男子的乐无异,趁机挽起他的袖子查看伤势。那创口看似可怖,细看才知未伤到筋骨,她松了口气,无意间瞥见那男子也专注地看着乐无异血淋淋的手臂,漆黑瞳仁里落进两点火光,像是黑夜里微起波澜的湖面。

“在下与这位公子并无瓜葛。你们尽可使出全力,无需容情。”

那人终于举刀踏前,神情依旧自持冷漠,似乎那转瞬即逝的疼惜和犹豫只是闻人羽的错觉。她不知该如何安慰,却听乐无异轻道声不痛,又朝自己使了个眼色,神情已再无犹豫。

“师父请小心……弟子要出招了。”

乐无异左手紧握昭明,紧绷的手臂与剑尖并成直线,全力施展的身姿犹如乘风揽月、蛟龙出水,与先前的束手束脚判若两人,偶尔还能出声提醒闻人羽避开男子锋芒,或是挑着他换招的间隙趁势攻击。那人出手也愈发狠厉,却仍被二人渐渐引向埋有索套的沙地。

牵引绳套的机关尚在几丈外,闻人羽不动声色地脱离缠斗,寻隙朝那停驻的两匹马一瞥,心头突地一跳——坐在马上的男人不见了!

她心道不好,回头见乐无异面前竟无声无息地多了名黑衣人。那人并不靠近,只在几步外悠然负手而立,而后轻声说了句什么。

片刻死寂后,闻人羽忽听乐无异一声怒喝,竟是不顾男子攻势,转而朝那高大的黑衣人挺剑刺去。紧追而至的唐刀刺入乐无异左肩,却未能阻下他分毫,男子迅速抽刀扭身纵跃,终是赶在乐无异之前挡在那二人之间。

“你竟敢……把我师父变成这样……师父你让开,我要杀了他!”

男子并不答话,格开昭明后一掌重重拍在乐无异胸口,将他打飞到十余步外。不等另一人发话,他已提着沾血的刀,逼近不住后退的乐无异。

躲在机关后的闻人羽紧紧捂住嘴,感到脚下隐隐震动,估摸着是赶来驰援的秦炀等人。初七已离埋绳的沙地不远,乐无异若能引他再往前几步,兴许真能将他生擒。

紧握的绳索被汗水浸得打滑,闻人羽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厢三人,一身血污的乐无异忽然侧过头朝她飞快地眨眨眼,狼狈地咳出一口血沫,祈求般地抬头看着初七。

嘴唇翕动着,似是唤了句师父。

闻人羽的眼眶倏然发烫,下一刻见初七抢前一步,掐住少年的脖颈将他狠狠掼在地上。乐无异咳得满脸通红,受伤的手挣扎着探入沙地,似是寻找脱手的昭明,闻人羽却知道,他是在摸索沙下的绳索位置。

男子抢上一步,膝盖顶住乐无异受伤的胸口,揪住衣领将他的脸用力掰向一侧。刃口抵上少年颈侧的动脉,初七回过头,等待沈夜的指令。

“不劳本座亲自动手……初七,杀了他。”立于男子身后的沈夜勾起嘴角,轻柔的语声带了几分愉悦。

千钧一发间,死寂的沙地忽像涨潮的江面翻滚,松软的细沙中齐齐浮出上百条绳索,如蛛网将三人困在其中。初七松开少年纵身后跃,挥刀削断涌向脚边的绳索,恰在此时四周传来利器破空之声,他立刻回身数刀,挡下了所有射向沈夜的羽箭。

二人飞身上马,很快消失在沙丘投下的暗影里。

地上的羽箭都染有一点红,是百草箭的标志。闻人羽正要策马去追,却听身后有人嘶声喊了声师父,只能咬咬牙,跳下马奔向倒在地上的乐无异。

“我没能留下他,他走了……”乐无异被搀扶着坐起身,红着眼睛看着二人离去的方向。

“对不起,我没能拦下他们。”闻人羽叹了口气,撕下几条乐无异前襟的破布,替他裹住流血的右臂。少年突然剧烈咳嗽起来,煞白的脸憋得通红,却还抖着嘴唇似要说什么,她连忙给他拍背顺气,未想令他咳得更厉害,便不敢再动,生怕加重他的内伤。

强撑数息后,乐无异还是晕了过去。


闻人羽帮着秦炀将昏厥的乐无异扶上马背,见他后颈划了一道狭长的新鲜血口,似是与一道旧伤叠在一处,心中隐隐掠过一丝疑惑。

秦炀抵着乐无异的背输了些内力,少年的气息终于安稳下来,闻人羽稍放下心,又见他依然紧攥着拳头,便小心地掰开他的手。

细细碎碎的沙粒从指缝间漏下,满是血污的掌心里,只有一截被斩断的绳索。





注:这章虐了点(捂心口)……下章会缓一缓……

下回预告:百草谷在姑墨找的向导是谁呢~此人有一项特别喜好,发作时就会一掷千金毫不吝惜。

23 Sep 2017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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