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乐|古代架空|莲心20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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乐府。

后院的大桂树下垫了干净白布,傅清姣踮起脚,用竹竿挑下枝头的淡黄花朵,挑拣着放入瓷罐。

“夫人呐,想吃糖桂花,老夫差人去买就是。你平日在息馆里辛苦,难得休息一日又要忙活这个……”乐绍成走入院中,接过傅清姣手中的罐子。

“买的哪有自家摘的香?往年都是异儿摘的,今年他不在家,我先替他存起来,待他回家就能用上。”傅清姣笑着应道,见乐绍成的目光凝在自己手上,低头一瞧,手指不知何时被划了道血口子,连罐中的桂花也沾了血。

“哎呀,这几朵不能用了……”

“夫人别动、别动,老夫这就取药来!”

“嗨,老头子别紧张,吮一下就好啦……”傅清姣追着乐绍成的背影道,转头又看见那间空置了大半年的厢房,嘴边的笑容淡了下去,轻声叹道,“今年桂花开得比往年都漂亮,可惜异儿没福气看了。”

她将手指含在嘴中,淡淡的腥味令她心头一跳,见乐绍成已折返回来,便敛去愁容,半嗔半笑地接过他手中纱布。

……异儿,你们一定要平安回来。


有力的手臂环过乐无异的腰。巨大的冲力令少年的脑袋重重磕在对方身上,下一刻被手掌牢牢护住。他被抱着连滚几圈卸去冲力,直到耳旁响起刺耳的刮擦声,冲势才得以止住。

厮杀声从头顶的石板缝隙渗透进来,分明咫尺之遥,却好似远在天边。乐无异不知究竟何处是梦,何处才是真,能触到的唯有身下那人的温度,带着药香的温润气息,还有彼此呼应,逐渐统合的心跳。

真的,是师父……

乐无异深深地呼吸,在对方领口偷偷蹭掉泪水,念起儿时跌下树那回差点把人砸晕,忙伸手去探谢衣鼻息:“师父醒醒,师父……你有没有受伤?”

“嗯……那年无异七岁,如今年岁渐长,体态倒不似幼时丰润,为师大约能承得住。”紧贴的胸腔微微震动,谢衣的声音里夹着几分戏谑。

“我小时候是胖、胖了点嘛……哎,师父没事就好。”

那年他不过垂髫,尽可以猫似地趴在谢衣身上一把鼻涕一把泪,可是如今的年纪……乐无异很快发觉二人的姿势太不像话,老脸立时热了。

方才护住后脑的手掌转过来,摸了摸少年热乎乎的脸,疑惑道:“为师这回又不曾装晕,无异怎的又哭了?”

“……装?等等,师父那时被我砸晕过去……原来是装的?”

不错,眼下师父既能安然无恙,当年又怎会被个幼童“砸晕”?

“师父你、你居然连小孩子都骗!我后来再没敢爬过树,就怕掉下来砸伤人!”乐无异哼了声,眼泪倒不知不觉止住了。

滑凉的发丝沾在脸颊上,紧拥的怀抱十分温暖,然而乐无异不敢趴太久,红着脸想撑起身子,环在腰间的手臂却忽然紧了紧。

“师父,怎么了?”

谢衣轻叹一声:“傻孩子。”

“哪里傻了,也不是孩子。”乐无异毫无气势地反驳道,鼻头止不住地发酸,便蹭着谢衣的衣襟坦白道,“师父,我也很想你。”

他被谢衣握住手,起身摸黑走了几步。四周被松明映亮的瞬间,一股凉意爬上乐无异的后背——他们所立之处,竟是一座仅两丈见方的悬空石台。

石台设有护栏,四角悬着粗大的绳索,距地宫入口并不很远。乐无异看着谢衣探身抽出卡在石栏间的昭明剑,才知若非刚才坚韧的剑身阻住了冲力,此时他们早已翻下石台,跌进脚下深深的黑暗中了。

谢衣道:“莫怕,此地为师来过数回,可护你周全。”

每层塔壁遍布着佛龛改凿成的地牢,火光遥遥一照,黝黑的牢室好似枯叶上的黑色虫斑,又像是被剜去眼珠的空洞眼眶。它们一层层细密地堆叠着,诡异而沉默地注视着他们。

乐无异一间间地数去,仍是找不出当年与母亲待过的那一间,神游之际差点被一颗半嵌在石台中的珠子绊倒。低头一瞧,脚下尽是一颗颗凸起的石珠,不由脱口道:“这石台怎么……凿得像个莲蓬似的?”

谢衣赞同地点头,又道石台的升降机关便埋于石珠之下。他按七星之位踩下石珠,脚下很快传出咔哒咔哒的机关启动声,四周的牵引绳索亦缓慢地游动起来。石刻的斑驳铭文环绕着他们,随着谢衣的移步,二人的影子逐渐靠近、重合、分离、又再一次相遇,周而复始。

步伐的奇特韵律令乐无异的心绪渐渐平静,他回想起先前一路遭遇的巡兵不下几十拨,正殿门口的守卫却不过寥寥几人,实属反常。思来想去,沈夜有恃无恐的原因大约只有一个——蛊王强悍至极,即便有人进入地宫,也伤不到它半分。

……师父居然还有心思和自己开玩笑!

不过倒也没什么可害怕的,乐无异转念又想。他在谢衣回到身边时拉住他的手,暗中发誓道,无论再遇到什么,都不会再让师父一人赴险了。

“回程时反着走一遍,即是‘升’的指令,步子都记下了?”

乐无异点头,拉着谢衣坐下:“师父陪无异坐一会吧……我想和你说说话。”

石台缓慢地降落,厮杀声愈发模糊。谢衣询问程廷钧的伤势,乐无异道那时沈夜不防有人阻拦,鞭子应是失了几分准头,只愿程前辈未被击中要害。

谢衣闭着眼叹口气,乐无异想起那些墙根的百草谷标记,好奇道:“为什么流月城人并不防备程前辈?”

“他入牢后即被种下牵线蛊,心神俱失行如傀儡。此地不宜常人久居,有些傀儡被拨来充作仆役,程前辈便是其中之一。我伺机给他种上冥蝶蛊,两蛊相克令牵线蛊效力减弱,待他神智恢复,我便教他以傀儡之身掩人耳目。”

“原来如此。还好我们来得早,万一冥蝶卵孵化,他就危险了……”

“他本可独自脱身,只是彼时为师尚未寻到克制蛊王的关窍,他不愿打草惊蛇,遂作为内应留下了。”

“原来如此,世上还真有能操控人的蛊虫……所以沈夜将你变成‘初七’后命你杀我,其实是想试试牵线蛊的效用。”

“不错,他对我多有怀疑,迟迟不予我独自行动。而解除蛊患迫在眉睫,若无人引路,百草谷难以寻到此处……幸好你将他们带来了。”

乐无异垂下头:“唉,你和程前辈费了那么大周章……也不知怎么,我就把地宫的门给开了,他们都没赶得及一起下来。”

“此事……确实意料之外,无异无须自责。连心蛊主凭依矩木树精与蛊王缔结血盟,蛊王视其为血亲,才准其进入地宫,却不知无异的血为何亦能开启此处……”谢衣沉吟道,“据说极为强健的宿主所育之蛊才会成为蛊王,难道你恰与那名宿主有些渊源?或是由于你体内亦存有少许木精,蛊王误将你的血认作了我……可惜为师不善蛊术,无法释明其间缘故。”

乐无异听得似懂非懂,心思转到另一事上:“沈夜说你借用连心蛊挣脱了牵线蛊,到底是什么意思?连心蛊又是什么,会不会很危险……”

“……两权相害取其轻,连心蛊纵然危险,倒也并非无法可想。此事说来话长,待了断蛊王后再与你说明罢。”谢衣垂眼看着二人叠在一处的影子,握紧了乐无异的手。

少年默了好一会:“师父不想说,那我先不问……等回去后我们一起想办法。”

谢衣摸摸他的头,又嘱咐除去蛊王后,须着人取出冥蝶蛊宿主体内的蛊尸云云。

“不对,我还是觉得担心……师父,你是不是又像上次那样瞒了我什么?”乐无异忽然打断谢衣,盯着他的眼睛道,“之前师父不让我卷进这场祸事,就说回流月城没有危险。如果我听了你的话呆在长安,都不知道后来你会……”

“无异……”

乐无异的喉头发紧,佯装四顾着避开谢衣目光。目力所及皆是捐毒百姓的长眠之所,他心中悲意更甚:“你离开展细雨的那次我就后悔了。如果能再见到你,我一定要紧紧跟着你,再也不要分开……”

“无异……为师明白。莫要哭了。”

下颌被轻轻抬起,微凉的指尖拂过发颤的唇瓣。四目相对时谢衣不再出声,直直看进少年泛起水光的眸中。

“我才没哭,又不是小孩子!”乐无异向后躲,却没挣开谢衣的手,脸颊却兀自红了。谢衣微微一晒,火光下微垂的眼睫像撒了金粉,乐无异只想用指尖拨一拨,又见男子右眼下的鲜红蛊印恰似两点火苗,将跳得飞快的心灼得生生发疼。

谢衣捏捏乐无异的脸,弯起的眸里漾起涟漪:“是为师不好,忘了我的无异已经长大……好徒儿大人大量,饶了为师可好?”

“我不是怪罪师父。”乐无异抬起头,目光灼灼,“我看了师父藏起来的旧信手札,才知道你为了找溃烂症的病因,十多年里一个人跋山涉水,还将沿路收集的药材古方整理成册……息先生说,幸好有你帮她在各地建下分馆,我们才能赶在蛊毒爆发前有充足的人手救人……你匿名编的药典也是息馆的镇馆之宝,被所有大夫奉为圭臬。”乐无异握住谢衣的手,一字一句道,“师父,许多人因为你而活下来,可你一直隐姓埋名,他们永远都不会知道你,我知道你不在乎虚名,可我替你感到委屈……你的心里有一件最想做的事,你的心中还藏着一些人,你愿与他们此生不见,却又永远无法割舍。你从来没对我说过这些,可我明白,就算这么多年过去了,你的心里……还是会难过。”

“无异,知我者谓我心忧,不知我者谓我何求……眼前既有一人知我,为师为何还要难过?”谢衣反握住乐无异的手,黑白分明的眼中尽是洒脱,又轻笑着屈指弹了下少年的脑门,“往年令你背诵药典,你却尽记挂着吃食,为师还以为收了个傻徒儿,不想却是天生一颗七窍玲珑心……收你为徒,是为师毕生的幸运。”

“师父总喜欢夸我……”乐无异不好意思地低下头,听谢衣又道:“后颈的刀伤与香囊的暗示许是太过隐晦,无异聪慧,还是悟到了。”

“哈,这要多亏了闻人,是她说你割的伤口位置奇怪,我才恍然这两道重合的伤肯定不是偶然。前一道旧伤是你为我取蛊时留下的伤口,我怎么会忘……”乐无异想起展细雨那夜的旖旎,不好意思地转开话头,“倒是师父怎能早就料到,我会养着那只冥蝶呢?”

“你啊,宅心仁厚,见其生而不忍见其死。它虽是半蛊半蝶,却也是一条生命,你难道会弃之而去?”谢衣笑了下,握住乐无异缠着绷带的脚,“为师看看你的脚。”

“这点小伤,不打紧……”乐无异刚想蜷起腿,被谢衣淡淡扫了一眼,只得乖乖摸出金疮药。

绷带被揭起时已十二分地小心,可当黏连的血痂被撕开时,乐无异还是痛得一抖,只能借着说话分散心神:“发觉香囊原来是被师父取走,我才猜到师父的暗示。矩木吸引杳蝶,蛊王吸引冥蝶,就像磁石会吸引铁器,没有人能够阻挡。师父的意思并不难猜,当年你能跟着杳蝶找到带着香囊的我,那我现在跟着冥蝶就能找到蛊王……尽管这次你带走的是个空香囊,我身边也没有杳蝶,可我就是知道,我一定会找到你的。”

乐无异头顶的翘发左摇右晃,就像一面招摇过市的幡旗。谢衣忍不住伸手替他压了压,见他挠挠脑袋,真心实意地道:“还是师父厉害。”

说话间,石台已下行了半程,再过一柱香就抵达地底。

重新包扎过的脚已无大碍,乐无异起身去换快烧尽的松明,不料地底忽然响起巨石崩裂之声,紧接着石台猛地一晃,被高高抛到半空,乐无异抓住护栏,刚点燃的松明火把却掉了下去。

眼前蓦地一黑。

“师父,快,拉住我!”谢衣周围没有扶手,乐无异奋力向谢衣伸出手,忽觉腰间一紧,有人从后方紧紧揽住了他。

“大约是蛊王躁动……此处护栏都加固过,莫怕。”谢衣沉声道。

掉下地底的松明尚未熄灭,颤巍巍的光芒攀上石壁,没入蔓草丛生的石刻梵文里。石台恢复了平稳,乐无异却仍被紧紧抱着,从身后的怀抱感受到微弱的震动。心跳的鼓动穿透躯体的阻隔,贴近他,引领着他的心彼此呼应。

“无异,”谢衣唤他的名字,“此处安息着你的亲人,吹支曲子为他们送别罢。”

乐无异从颈间拉出口笛:“我小时候很喜欢一支曲子,母亲给我唱过,说想念她时可以吹它,她会听见的。”

“那曲子你可还记得?”

“记得,其实就是师父教过我的《在水一方》,调子是一样的。”

“原来如此。为师幼时也听家人唱过这支曲子,《在水一方》的曲名是去中原后才起的。可见世间部族零落散居,民风迥异,千年前却或许同出一脉。

“烈山话与捐毒话也有点像,说不定多年前还真是……”

耳畔呼吸凝滞了一瞬。谢衣收紧手臂,像是生怕乐无异不慎跌下,又像是要把他紧紧拥入怀中:“为师当年……若不曾途径捐毒,你的双亲与族人也不会……”

乐无异摇头:“师父,我不怪你。这不是你的错。”

谢衣又叹一声:“无异……你是个好孩子。”

乐无异举起口笛凑到嘴边,突然扑哧一笑:“前些天我睡不着,半夜溜出大营只能吹曲子解闷,没想到还能用上……要是吹错,师父可要重新好好教我。”

笛音自指尖流淌而开,再不复那夜胡杨林中的黯然。

那一只此前领路的冥蝶停在他的指尖,暗紫的蝶翅在微光下璨然生辉,犹如星辰倾落。乐无异却无暇再顾及它,只低头凝视着脚下的深渊。

无数冥蝶聚集成一道紫色的“银河”,如同划破暗夜的星轨,环绕着石台上依偎的身影。斑驳的石刻铭文被映得明明暗暗,恰似一曲无声的梵唱——

魂兮归来。

“爹、娘,孩儿长大了,来看你们……”乐无异半仰起头,向后轻靠在谢衣肩上,感到温热的唇贴上了眼角,轻柔地吮吻去泪水。






下回预告:那只冥蝶的生命力,真的挺强的……

本章配图 感谢 @青冥百丈 先生授权(笔芯)


注:
可以听这首【BGM.石剣】回顾本章内容,1分36秒之后,鸡皮疙瘩也许会纷纷起立。那一点一点的碎音特别像冥蝶纷飞的感觉。

碎碎念:今天桂花开了呢,居然与文中的时间轴重合了!

下回预告:冥蝶的生命力,真的挺强的……

28 Sep 2017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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