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乐|古代架空|莲心 正文终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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宣和初年。
五月。
南地黔中道雾水暴出,罗安江逆溢,播州重溺,万民失所,帝颁旨赈济,加意抚绥。
十一月。
播州、夷州、合州大疫,亡者接踵,乃北疆烈山族投掷蛊卵于河道所致。帝令息氏推行祛蛊术,然疫情难止,人心惶然。
宣和二年。
二月。
烈山以蛊疫相胁,欲举族迁往南海龙兵屿。帝请先行止疫,拒,是以僵持。
三月。
百草谷星海部调兵千余众赴西北大漠。
八月。
安西都护府集精锐一万,安北等地调民兵二万,屯兵姑墨县及周遭邻县。
九月。
蛊王殁,疫止。
十二月。
烈山使赴朝请降,定国乐公携子谏言撤兵,帝允之。
宣和四年。
十二月。
烈山迁族事毕。
——《宣和大事记》

夏至一阴生,稍稍夕漏迟。
数月前,乐无异将重伤未醒的谢衣托付给傅清姣,奉旨出使龙兵屿。期间书信往来,乐无异道烈山族民已于岛上安居落户,宣和帝念其人长年隔世而居,特设专职教化礼数,并设督查职,止邪于未形;下一封家信又写道,新任烈山大祭司打算献出世藏的医典以表归顺,便由自己带回长安。
傅清姣回信称家宅平安,只是谢衣仍未醒,好在息妙华的伤药疗效颇佳,病情已有几分起色。
龙兵屿的家书很快再至,信中嘱一旦谢衣醒转,务必转告迁族之事,令其安心休养。

渐热的熏风里犹有艾草余香,年轻的使节在夏至过后风尘仆仆赶回长安,除了几车医书,还顺路捎来几箱稀奇古怪的江珍海错,说是龙兵屿特产,滋味绝佳。
谢衣仍旧终日昏睡,每日只能被服侍着用些稀饭流食。新鲜海味不能久放,乐无异挠挠脑袋,翌日清晨去了息馆,把原本留给他的那份也送了别人。
那日晌午乐无异便从息馆回了家,在客房一直待到掌灯,将谢衣从头到脚的经脉细细摸了一遍,又跑去灶房盯着捏着鼻子的吉祥煎药。小火慢熬的药汤颜色极深,傅清姣数月前有了身孕,只觉得药味又苦又腥,捂着鼻远远躲在院中,却见乐无异若无其事地端起药碗吹了几下,把药汁当山珍海味似地咂摸了好一会,皱了半日的眉头竟舒展开了。
傅清姣轻轻叹气,跟着端药的儿子回到客房,见他熟练地给男子捶腿掖被,温言安慰道:“息先生的方子没错,熬药的法子也对,指不定过几日就能醒了。”
她的目光流连在二人间,试探地问儿子:“谢先生不是外人,等他身子好了,你们俩……要不还是住家里?”
乐无异动作一僵,连呼吸都没了声响,几乎手足无措地站在傅清姣面前。青年低着头都比他母亲要高些,此刻的神情却与多年前那个打坏花盆后等着责罚的孩子一模一样。
傅清姣不由有些后悔自己的莽撞。
三年前蛊患平息,她赶去千里外的姑墨县,在百草谷大营转了一圈没寻着人,直到一个忙碌的黑瘦军医远远唤了声娘亲,她才认出那竟是自己养尊处优的儿子;她也曾半夜走过谢衣养病的客房,听见早已熄灯的屋中传出哽咽的泣声,她静静地站在门外,然后放轻脚步离开。
她明白,那个孩子的人生已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抽枝发芽,与另一人的命运枝桠交错,根茎相连。她感到陌生又意外,可这有什么关系呢,傅清姣想,无论他变成什么模样,他永远都是自己的孩子。
“唉,你这傻小子……”傅清姣拍了下乐无异的手背。青年这才如梦初醒,侧头望了谢衣一眼,轻声道:“娘,我半月后去捐毒。”
“才从龙兵屿回来,就急着要走?不等谢先生一起去么?”
离家出使龙兵屿前,谢衣起居均是乐无异亲手照料。傅清姣本以为谢衣醒前他不会再次远行,不由讶然。
“我在无厌伽蓝找到一件父亲的遗物,想与兄长在故乡建一座父母的衣冠冢……还想去那儿看看息馆新建的分馆。”
“无厌伽蓝?”尘封的地名令傅清姣想起一件旧事,“你之前奇怪为何自己的血能开启地宫,还说那蛊王到最后也不曾对你有所防备……难道那养育了蛊王的宿主,真的是……”
乐无异闭上眼,慢慢点了点头。傅清姣见他神色哀伤,忙扯开话头说了几句闲话。她腹部丰隆不宜久站,不一会儿便被儿子扶出客房。
“娘,”乐无异瞅着她的肚子眨眨眼,“要是我给妹妹准备女孩儿家的小玩意,啥颜色好看?”
傅清姣奇道:“你怎知是女孩儿?”
年青的大夫笑起来:“要这也看错,我早被师父逐出师门了。”
傅清姣嗔他一眼:“谢先生哪赶得了你!你小时候去静水湖就知道缠着人不回家,现在长大了胆儿更肥了,干脆把人给拐了回来……我看你啊,就是龙须糖投的胎,腻上了便甩也甩不脱。”
“咳咳……”某人果真像被糖噎住了嘴,红着脸支吾道,“哪有娘这么说儿子的……”
母子俩慢慢走到主屋前,乐无异忽然叹了口气:“女孩儿挺好,以后嫁得近些,还能陪着爹娘。你儿子总喜欢四处瞎折腾,管天管地,都没机会好好尽孝……”
桂树下的栀子花被风吹开,洁白的花瓣在风里打了个旋,悠悠飞入后院新辟的荷塘。

长安今夏多雨,这日傍晚难得放晴,碧空尽处一抹俏艳红霞。
由于连年在外,乐无异已卸去息馆任职,这几日帮衬着在后堂验方,很早就收工回家。路上有货郎挑着新鲜的杨梅叫卖,他想起傅清姣食欲不振,于是挑了一篮带回家。
回府见一顶软轿停在门前,迎门的如意说是息先生来了。乐无异一愣,脚步不停进了门:“来了多久?”
“才到不久,正在后院与夫人说话……哎少爷等等,把杨梅给小的,洗了才能吃。”如意接了果篮,追着乐无异又道,“少爷可慢点走,莫要惊到夫人。”
乐无异点点头,仍是匆匆走近后院,听着墙内葱茏草木间传出的交谈声。
“清姣,端午不是早过了,为何树上还挂了这些布袋,是要做香囊么?”
“前些天异儿还问,送他妹妹的礼物什么颜色合适,难不成是想送这个……那也不用做这么多啊。”
“夫人不知,这些都不是送人的。袋子里装的是少爷用来招蝴蝶的香料,他说不知哪种更有用,就试了这么多。”丫鬟珊瑚添过茶,脆生生地道,“去年秋天有位打西域来的客人来看少爷,还捎来了几只蓝蝴蝶,可漂亮了……等客人一走,少爷就把它们养了起来,后来还孵出了小蝴蝶呢。”
“乐公子养的……可是杳蝶?”
珊瑚点头道:“好像是叫这个名。这蝶儿畏生,听着人声就不太乐意飞出来,难怪夫人从没见过。少爷说,要是看见有香囊被杳蝶围着飞,就取下给他送去。”
傅清姣恍然:“说起来,谢先生以前也送过只香囊给异儿。异儿也说里边的香料能招蝴蝶,一直随身佩戴……后来听说不小心弄丢了,许是想重做一个。”又问珊瑚,“有杳蝶相中的香囊吗?”
“吉祥说见过一两只绕着飞,一会就不见了,珊瑚却没见过……”
“杳蝶原产西域大漠的捐毒国,性喜矩木香味。”息妙华向傅清姣解释道,“只是此木已绝迹世间,若欲调出与其相似的木香,恐是颇费功夫,难得乐公子好雅兴……”
乐无异此时踏入院中,向息妙华揖了一揖,接口道:“我上月去龙兵屿,也问了那棵种在流月城的矩木,听说树实在太老,没能移栽过去。”
息妙华端茶的手一顿,与乐无异交换了个眼神,叹声道:“谢先生曾说矩木树精多年前已被取尽,就算勉强移上岛,恐怕也是活不了的。”
“哎,那可怎么办?”傅清姣问。
“莫要灰心。”息妙华安慰过傅清姣,侧头看着乐无异缓缓道,“前些日子御医院新进一批奇珍药材,待我几日后走一趟,或能寻出些可用之物。”
“那就劳烦息先生了。”乐无异淡笑着又向她揖了一揖。
新长的桂树叶褪去夕阳的淡金镶边,五颜六色的香囊被风吹得轻轻摇摆,像一只只喑哑的风铃。待傅清姣离开,后院只剩下息妙华与乐无异二人。
“乐公子,你也是大夫,想必已给自己诊过……”息妙华从乐无异腕间收回手,捏着他指甲瞧了几眼,蹙眉道,“前些年染的蛊毒已入经络,初起兴许不太难受,之后每发作一回便难捱几分。那日给你的矩木木精……可还有剩余?”
“息先生是说华月给我的那一小瓶心窍血么?”乐无异摇头,“我怕血放久了药效不足,就在息先生给师父开的剂量上多加了两成。我身上那点蛊毒还能慢慢想法子,师父他那时……根本就等不了。”
息妙华摇摇头,重重叹了声。
你和谢衣,还真是一个性子。
——
三年前,蛊王在蛊患爆发前被剿灭,乐无异与百草谷众人、烈山族新任大祭司华月一行相继抵达国都长安。朝堂之上,身着礼服的华月呈上降书,言前大祭司沈夜一党矫沧溟城主之命行事,如今党首失踪,余党伏诛,遂奉城主遗命继任大祭司,特来求取谅解。
宣和帝遂问何人知晓沈夜下落。
乐无异上前一步道,那日自己爬出地宫时,脚下石板忽被大量蓄积的黄沙压断,险些踏空坠落,幸而有人及时出手将自己托出了流沙漩涡。他瞥见那相助之人面目酷似沈夜,欲将其拉出流沙时却被一掌击开,此后眼前只余黄沙,再无人踪。
秦炀补充道,小半日后整座无厌伽蓝被黄沙掩埋,清点人数时并未见到那般形貌的流月城人,想必沈夜已坠亡。
乐无异在秦炀说话时悄悄看华月,见她眼眶发红,掩住嘴的手微微发颤,眼中却无一丝怨怼。他垂下眼帘,看着她逶迤在地的祭司袍下摆,恍惚想起最后见到的那片衣角,华丽的金色叶纹在阳光下闪了一闪,随即被汹涌的黄沙吞噬而尽。
华月请了准许,起身向宣和帝与乐无异躬身致谢,直到那一刻,乐无异忽然明白了沈夜救他的缘故——
上位者,无私情。
沈夜出于对谢衣的私愤,曾想杀了作为谢衣之徒的自己,不料时局变幻,无厌伽蓝一战后烈山再难掣肘中原,那人转念出手相救,却也正是缘于烈山与自己的那一丝羁绊。这位前任大祭司不惜身名俱灭,杀身殉职,只为替族民挣得一线生机。在他看来,乐无异师承烈山,又承下其救命之恩,今后李朝朝堂之上愿为其族民发声者就能多上一人。
即便他并不屑于谢衣与乐无异之间的情分,却也不妨取之一用。
帝王颁赏之时,乐无异直言无心仕途而婉拒了官职,又道另有二事恳请圣恩。
年轻的帝王微笑颔首:“此战由你奠定胜局,但说无妨。”
“烈山因水源之故,半数族人染辛石之毒,盛年夭亡,幸存之人亦苦楚难当,如今既已悔过,还望陛下依照前约,允准其族民迁至龙兵屿。”少年朗声道,“家师尝言,无论贵贱贫富、怨亲善友、华夷愚智,凡求救者皆需一心赴救,乐无异承师之志,还望圣上成全。”
他听见殿内的窃窃私语,却仍是毫无惧色地长跪叩首。他确为沈夜所救,然而此举却无关私情,无关沈夜的救命之恩,更无关谢衣烈山族的出身。沈夜从未明白过谢衣,大约也永远不会明白自己在想什么,所谓众生怜悯、好生之德,原本便是他最初就摒弃了的东西。
却被谢衣一一收拾起来,教会了他的徒弟。
宣和帝不置可否地看着众人,直到群臣重归平静,方传旨允准。
华月在退朝后向定国公世子深深行礼。少年摆手避开:“我有一事想请你帮忙。你回去后替我问问,可有稳妥的法子解除连心蛊的反噬?”
华月微微一愣。乐无异见她犹疑,便将展细雨之后的诸般遭遇一一叙说,华月脸色变了几变,却道那次重逢后再无谢衣音讯,直到今日方知他竟是连心蛊的继任宿主。怔了片刻又喃喃道,救下离珠之人,原来是他。
乐无异觉得离珠此名耳熟,不及细问,便见华月从怀中取出一只小瓶——
“这是蕴含矩木木精的心窍血,以此入药,可重新接续遭反噬之人的周身经脉。”
乐无异的头嗡地一响,又听华月叹道:“城主遗命,凡由前任大祭司起的因果,皆由她亲手了结,切不可连累他人。请以此药救治连心蛊宿主……乐公子收下吧。”
……
息妙华看着乐无异替自己续了茶,好奇道:“朝中诸位对烈山积怨颇深,圣上许是看在乐老将军的面上才撤了兵,你还敢为其直言请命,就不怕龙颜震怒?”
乐无异挠挠头发:“我爹说,圣上乃大国之君,私底下也对他说过,要是没有这次蛊患,也愿将烈山部收为属国,助其休养生息,准其自理内政……可见圣上心有恻隐,兴许会借我之口下旨,他叫我去试一试。”
息妙华叹道:“乐将军不提,你也定会出头提议。知子莫如父,他想必早看出你的执拗性子,干脆先给你一颗定心丸……唉,谢衣以前常说捡了个称心徒弟,聪慧乖巧、一表人才,又生了副慈悲心肠,天生注定是个大夫,说得连我都羡慕。”
“咦,师父还这样夸过我?”乐无异移坐到息妙华身边的凳子上,眼里雀跃着几点灯火,“我的好先生,师父还说过我什么啊?”
息妙华把茶盏砰地搁在桌上:“你啊……他总说你乖巧,我看未必,你在地宫做的胡闹事,我可俱是瞒了清姣,免得气得她动了胎气。”
“息先生别生气,都是过去的事了,您都数落过我好几回了。”
“再多几回也不嫌多。你不曾习过心窍取血之术,仅凭一遍口述,便敢冒险抽取自己的心窍血救人。你可知,只要有一针错开半分,便是回天乏术……”她瞥了眼依然笑嘻嘻的乐无异,没好气道,“你求我也无用。此事瞒不住谢先生,你日后自己与他分说。”
“可是……息先生明明知道,师父也拿他的心窍血偷偷喂过我,要说胡闹,也是他教出来的。”乐无异辩道,“师父被连心蛊反噬后还想着给我祛蛊毒,撑着口气教我取他的心窍血护住心脉……可我也想救他,就想到自己好歹也喝了八年血药,心窍里也该存着些木精。那时洞快塌啦,师父眼看不成了,我哪还管得着脚上身上那一点蛊毒,先把血给他灌下去再说,倒真的暂时护住了心脉……息先生你说说,要不是我急中生智地胡闹,他哪能撑得到华月给我那个救命瓶子。”
息妙华又叹了口气,看他一眼道:“先不说此事。你身上余毒未清,若辅以良药好生将养,或能再压制三五年,但清姣说你下月去捐毒……分馆我会另行安排人手,你为何非得亲自去?”
乐无异亦收了嬉皮笑脸:“息先生,我既求下了天子口谕,不能说话算话可是欺君大罪。”又捶着掌心道,“杳蝶原产捐毒,说不定那儿就有解开蛊毒的法子,只是这事得瞒着师父,否则他定会跟着我去……他现在哪经得住舟车劳顿?息先生放心,我一定会把自己治好,和他长长久久地活下去。”
——
年轻的帝王淡淡看着跪在殿下的青年,颇有兴味地问道,另一事又是为何人所求?
与他年纪相仿的医师答道,捐毒地处边陲,缺医少药,十二年前混邪王妃身染病厄,混邪王以无数死囚交换烈山灵药,以至举国动荡,政权倾覆。如今新王登基,他愿故土百姓皆病有所医,恳请于捐毒国建下息馆分馆,他愿亲赴西域,悬壶济世。
帝曰善,遂允之。

几场夏雨后,长安的天亮得更早了。
乐府旁有家老字号早点铺,老板的吆喝中常有乐家小公子登场,据说他以前每日清早都会上这儿买一屉肉包子,带给息馆其他大夫当早点。
天光大亮,蒸熟的面团香气弥漫在大街小巷,小二打着哈欠推开茶馆大门,见一名靛蓝锦衣的青年站在街角的桃树下,带着微微笑意,似是在倾听邻家学堂的读书声。见是熟人,小二招呼道:“程老先生说今儿下午来说一段,乐大夫来赏光不?”
青年回过神,冲他摆手笑:“不了……我明日要出远门,今日去一趟息馆就回家,替我向老先生问好吧。”
“好嘞,那祝您一路平安,早些回来看看老先生,他可念着您呢。”小二拱了拱手,目送着那道蓝色的背影消失在转角。
乐无异几日前置备了行囊,傅清姣仍是不放心,今日又差人采买能久放的吃食,硬是令儿子又推迟一日。
午后回府,乐无异照例在谢衣身边待了一会,才回去自己的厢房。
树上的香袋又换过一批,傅清姣散步时见有杳蝶飞近,便让人挑下了那几只。本想差人送去,想了想,干脆亲自泡了茶,带着香囊去了乐无异的厢房。
茶是新制的荷叶茶,用的是自家荷塘里的嫩叶。烘焙研炒后注入灼灼热水,壶口氤氲的水气沁入一室木香里。
“娘您慢些……咦,这次送来的香囊怎么比前几次要多?”乐无异从长桌后转出,搀扶着傅清姣坐下。桌上铺着一溜串香料粉末,角落里堆着碾子、臼、杵等杂物,傅清姣看着儿子解开她带来的布袋,将内里香料倒入空碗里。
窗外有日光一闪,似是飘过一片蓝色的花瓣,待她定睛去看却又不见了。
“还差一点就成了,嗯……再加一钱白花榔试试。”乐无异拍拍额头,端起茶喝了口,“娘亲手泡的荷叶茶就是香……哎,日子好快,原来都入夏了。”
“异儿,”傅清姣抹去乐无异额上的汗,“今晚你爹回家,咱们吃个团圆饭,提前把中秋过了……你想吃什么,娘下厨。”
“简单些就好,娘别累着,我就想和爹娘说说话。”乐无异从怀里取出一只小香囊,上面用五彩丝线绣了几样精致的荷花蝴蝶,“这个替我交给小妹,我本该等见着她再走的……抱云堂定做的样式,果然比我做的好看多了。内里的香料是我调的,女孩子家该是合用,娘你闻闻看。”
傅清姣笑着接过,听乐无异低低道了句对不起,便道:“男子汉志在四方,儿子长大了,娘为你高兴还来不及,有想做的事就去做吧……我和你爹,还有谢先生一起等你回来。”
“息先生说,师父这两日就能醒,娘一定要好生看着他,千万别放他去捐毒找我……我会尽快回来。”
正说话时,门外突然一阵嘈杂,匆匆进屋的仆役见了乐无异便急急道:“少爷少爷,谢先生醒啦,您快去看……”
哐当。茶杯掉在桌上,残茶泼了一地。乐无异唤来丫鬟看顾傅清姣,便冲出了屋子。
傅清姣摇着头收拾桌子,暗自心疼那些被洇湿的香粉,忽觉眼角有蓝光一闪,手顿时停住了——
一只幼小的杳蝶从窗外飞进屋中,停在一碗在被荷叶茶浸湿的香粉旁。阳光投在它湛蓝的鳞片上,几乎晃花了她的眼。

“小巴叶,要听妈妈的话,乖乖吃药病才能好。我先回医馆了,下次再来看你……我就住朗德,离这儿也不远。”绿衣女子摸摸男孩的脑袋,依依挥手作别。
这是展细雨城南新建的砖房,门墙粗糙简陋,窗前有几盆不知名的野花,姹紫嫣红甚是好看。
“哇,好多蝴蝶!离珠姐姐快看,好漂亮呀!”巴叶瞪大眼睛看着一群飞过檐角的蝴蝶,“好像就是从姐姐家附近的大湖那儿飞来的,姐姐认得是什么蝴蝶吗?”
绿衣女子眺望片刻,歉然道:“几年前我生了场大病,醒来后忘了许多事,也不记得这是什么蝶了……连我的名字也是息馆主告知的。”
“可我一直记得姐姐,你以前帮我们治过病,后来又来了个蓝衣服的小哥哥,他治好了我爹,再后来……”
“抱歉,我真是不记得了……息馆主救下我,说我的性命是另一人竭力保下,此后便如投胎新生。”女子踏出屋门又回头嘱咐,“快回家吧,别让你娘担心。”
“离珠姐姐再见,等我身体好了就去息馆找你,你答应过要教我治病……”巴叶看了看手里的药丸,心中觉得奇怪——这位忘了自己名字的离珠姐姐,为何做出的药丸子还是和以前一个样呢。
“好啊。”女子笑了笑,浅绿色的衣袖扬在风中,像是春天新发的柳枝。她仰头目送着蝶群远去,发现它们飞去的方向正是长安。
息妙华曾告诉她,她有一故人眼下便在那处,只是她实在舍不得朗德医馆前的那一片桃花林,因此从未想过再次远行。
——杳蝶,真是很久没有见到了。

阳光正好,湛蓝的蝴蝶像是苍穹迸裂的碎片,越飞越高,引得不少路人驻足称奇。没有人知道它们的名字,也不知道它们将会坚定地朝着一个方向飞去,直到那人的身边。

愿为蝴蝶梦,飞去觅关中。





【正文完】


注:

《宣和大事记》中,“初年·五月”部分词句改写自《汉书·五行志上》、《五杂俎·地部二》

“无论贵贱贫富、怨亲善友、华夷愚智,凡求救者皆需一心赴救”改自《备急千金药方》。

“愿为蝴蝶梦,飞去觅关中 ”——吕群 【题寺壁二首】,关中即指长安。

另曾查到北宋有个诗人名叫谢逸,字无逸(真好听),曾写过300首咏蝶诗,人称“谢蝴蝶”,可惜没找到合适的插到文里去233


很甜的番外,国庆节放~

30 Sep 2017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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