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乐|疏香(中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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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.

蒸林蝉烈,无风压枝。

转眼到了八月。

前几周里两人试着开了回电窑,泥胎的烧制十分顺利。之后谢衣出了趟差,乐无异与小伙伴出门玩了几天,等接踵回到了工作室,发现空调竟然不能用了。

低气压云层将C市扣成了个热量内部循环的蒸笼,郊区的热岛效应不如市中心严重,然而不完善的供电设施却令电表在用电高峰时段频频跳闸。电力公司表示维修还得等上几天,谢衣赶着乐无异回去市区,乐无异却说晚上并不太热,况且昙花要开了,养了几年才能开一次,看不到多可惜。

谢衣养的那盆昙花几周前结了花苞,眼下花苞的尖端虽然紧闭着,“肚子”却像吸足墨水的毛笔日渐饱满。如果凑近端详,还能发现花苞外的粉色细须都已经开始翘起。每日黄昏,乐无异都会猫着腰检查花尖,谢衣则在一旁摇着蒲扇,替这个专心致志的徒弟挥去嗡嗡蚊虫。

“师父,为什么这儿的蚊子只咬我,你却一点也没事?”

咔嚓。冰镇过的西瓜被干脆地劈开,乐无异用勺子剜了一大块中间的瓜瓤,啪嗒一声扔进谢衣的青瓷碗里。他嘟囔着唰唰挖着多汁的瓜瓤,不一会就将两只碗都堆满了。

“哈,咬我有什么意思,当然是你更甜。”谢衣接过碗,先将那块最甜的瓜瓤寻了出来,切下一半不慌不忙地舀回乐无异的碗里。


电力公司终于答应次日一早来维修,乐无异冲着挂上电话的谢衣竖起拇指,又笑嘻嘻地说等空调能用了,他就天天窝在这儿大门不出二门不迈、蹭冷气蹭书蹭导师的小灶。

谢衣笑着瞥了他一眼,忽然奇怪地问道:“无异,你最近怎么脸色不太好?”

“诶,真的吗?大概这两天没睡踏实。”乐无异摆摆手,“别担心,反正等过了明天,我就能睡个好觉了。”

那晚,谢衣临睡前特意绕到乐无异房前,敲了敲半敞的房门:“无异,等会用蚊香熏一会屋子,睡觉时蚊子就能少些……蚊香对身体不太好,等明天开了空调就别用了。”

“嗯,师父先去睡吧,我再看一会书。”乐无异从作业里抬起头,接了蚊香搁在柜上。

谢衣点点头,转身出门时瞧见门后的月历,却发现最近几日的日期上都画了红圈。

“这些红圈是要做什么?”

“这是……恩,那个……”

谢衣不过随口一问,却不料乐无异吞吞吐吐,转念便想起那个叶海卜出的所谓不详之夜,还有乐无异白天那句“明天就能放心睡了”,心道一声怪不得。乐无异的神情间似有一丝尴尬,于是他不再点穿,只嘱咐了句早点休息就离开了。

一夜无风无雨。


次日天还没亮,乐无异又一次在啾啾鸟鸣声中醒了来,人明明乏得很,辗转反侧了几次,却是再也睡不着了。

好在电工在午后如约而至,整栋小楼很快吹上了冷气,这日并没有访客预约,乐无异便被谢衣打发回房间写论文。

虽然离毕业还有两年,但乐无异的时间并不算充裕,他的学长们总会提起答辩时被谢衣逼得手忙脚乱的恐怖场面,同时幸灾乐祸地表示常听到谢衣提起他这个小师弟,届时一定会回校围观,并附赠小毛巾给他擦眼泪。不过乐无异现在并不会想那么远——被高温洗礼了几日,重回冷气天堂的他只想幸福地流泪。

屋内阴凉凉的,他将紧闭的窗户推开一条缝,顿觉自己被架到了一台巨大的电吹风前炙烤,于是连忙关上了窗。

这么热的天……“他”,真的会来么?

书桌上方的窗户正对着一楼的院门,他撑着桌面俯视庭院,枝叶交错的花草植株时而轮廓分明、时而又模糊成了深浅不一的色块。乐无异连打几个哈欠,保存了电脑文档,摇摇晃晃地躺到了床上。

恍惚中有人在耳边说了什么,然而连日的困倦使他根本挣不开梦境的纠缠,模糊应了几声,意识就重归了沉寂。


7.

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玻璃窗上,泥土腥味从门窗缝隙间四面八方地涌来,桌椅的轮廓在屋内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模糊,乐无异扭头看了眼窗外阴沉的天空,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。

等等……下雨了?!

他蹬蹬蹬跑下楼,屋前屋后却不见谢衣,跑回自己房间找手机,却见书桌上放着那只几天前烧好的提春壶,下面压着张便条——无异,我去送客。

雨水在屋檐下挂成了珠帘串,乐无异寻出两把伞,走出几步又鬼使神差地折回二楼,包了提春壶揣在怀中,才冒着大雨奔出了院门。

天空像只倒扣的大碗,不时被电闪雷鸣震出几道树杈状的裂口,似乎随时都会裂成碎片砸向头顶。石板路上积了浅浅积水,乐无异起初还会避开水洼,不多久鞋袜就被湿了个透,于是也顾不上脚下高高低低的路面,只瞪大了眼睛寻找谢衣的身影。

当他跑过某处岔口的转角时,突然停下了脚步——

“你为何独自在此,再不回旅店,令堂只怕要等急了。”

横亘眼前的白墙掩住墙内人的身影,淅淅沥沥的雨声里夹杂了男子的温声询问,从攀在墙头的爬山虎叶尖滑进了乐无异的耳中。

怎么会是……师父?他在和谁说话?

“我、我不小心把我妈好不容易才买到的茶壶砸坏了,想找只一模一样的赔给她。”稚嫩的声音里带着隐约的哭腔,“他们说你店里东西最多,可也没有那个样的……呜呜,我要是现在回去,我妈肯定要骂我的。”

“那——你是否还记得它的形态?”

“它就像只胖胖的小鸟,盖子上有一朵云,非常非常漂亮……”

孩童郑重其事的语气像是在回忆着一件稀世珍宝。乐无异捏紧了伞柄,悄悄摸了摸揣在怀中的提春壶,愣愣看着爬山虎的小巴掌被雷声惊得一颤一颤。

“唉,莫要哭了。我原本有只茶壶,与你说的确实有几分相似,只是已经送了徒弟……若你能与令堂再来一趟寒舍,我便依此另做一只给你可好?”男子安慰了几句,语气却又一转,“你亦知已惹了令堂不快,却为逃避受罚而躲在此处,令她更为忧心……难道不是错上加错?”

“……对不起,是我不对。”孩童的声音低了下去,像是一片被雨打得焉头焉脑的小叶子。

“那我便先送你回去。”

“谢、谢谢大哥哥。可是我和妈妈明早就得坐飞机走了,应该不会再过来……”男孩闷闷说着,片刻后又重新雀跃起来,“没关系,我可以学着做,就能做一只一模一样的出来。”

“好孩子,你也是个小小男子汉,说话要算话,可不许忘了……”

两人声音逐渐远去。乐无异的胸口怦怦直跳,感觉似是穿透了那堵厚实的围墙,目送着那一高一矮的背影渐渐消失,直到又一声雷鸣在耳旁炸开,他才如梦方醒般地跳了起来,转身沿墙根跑了出去。

——原来十五年前,“我”真的来过这里,也真的……见到了他!

迎面的狂风将伞面吹得向后倒翻,乐无异下意识去护住怀里的提春壶,被吹脱手的伞就落在了身后的泥塘中。雨水兜头盖脸地砸在他脸上,他忽然想到另一种可能,只觉一股凉意从湿透的衬衫渗进骨髓,狠狠打了个寒颤——

也许是因为特殊天象,原本散落在历史长河中的数段时空竟能在此地短暂地交汇重叠,就像一卷数度曝光而显得影像绰绰的相机底片,诡异得令人不安。如今既然他能安然无恙地站在这里,那么那个“孩童”的“未来”就不曾被意外改变过……可一旦谢衣被卷入了另一段时空,恐怕就再也回不来了。

师父,你到底去了哪里?

紧闭的院门如同沉默的脸,一扇扇从他身侧飞速掠过,蜿蜒的小巷在他眼前蛛网般地铺开来,乐无异忘记了来路,却仍然不知疲倦地向前奔去。

不知过了多久,精疲力尽的他慢慢走入一角屋檐下,抱着提春壶坐在湿透的石阶上,深深地埋下了头。

如果能找到他,我就……

我就……

脚边的水洼轻晃了几下,不久又重归了平静,镜般的水光中倒映着半面绘着桃花的纸伞。乐无异猛地抬起头,却见面前站着个素衣红襟的男子,宽袍大袖的装束令他有些陌生,面容却是熟悉得刻骨。

男子神情中掠过一丝诧异,张开嘴似是想说什么,最后还是一言不发地将他拉了起来。

“师父,我、我出来找你,你去哪了?”

男子淡淡勾起唇,却只是微微点头,垂眸掩去目中神色,伞面向着乐无异倾了些。

“哎,我衣服都湿了,还是不靠着师父走了……”

雨势转小,乐无异与男子并肩走了一段路,仍是撑开自带的折伞退到他身后。男子回头看了他一眼,乐无异冲他露出个大大的笑容,见他转回头继续向前走去,便在后面慢慢跟着,不时瞟一眼沾在他雪白下摆上的几点泥泞。他原以为自己已经跑出了很远,不想没走几个巷口就瞧见了熟悉的坡蜀巷。

“啊,雨终于停了!”乐无异欢呼一声跑进前院,回头却见那男子收了伞,站在门边静静地看着他。

“师父怎么不进来?”他回身跑去拉那男子,不料却似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,无论如何也无法跨出门槛一步。

门外景物像是幅被雨水晕开的水墨画,亮起的琉璃灯映着男子清俊的眉眼,雪白的身影却淡漠得如一缕轻烟。男子朝他摇摇头,示意他不要再靠近,乐无异愈发不安,冲着一步之遥的男子大喊道,“我、我走不过来,师父你快进来!”

“……无异。”

“我不管,师父你不要走!我……”

乐无异拼命向那人伸出手去,忽觉手上一暖,不知怎的竟真抓住了那人的手腕。他用力想把那人拉回身边,也不记得自己大声说了些什么,只听有人在耳边道,我都记住了,你自己说过的话,可不许先忘了。

“我不会忘,师父,求你不要走……”

“无异,把眼睛睁开……别怕,我就在这里。”眼角被温暖的手指拂过,琉璃灯的光芒四散而开,流萤般的光点随即重新凝聚在一处,变成了那盏书桌上每夜亮起的白炽灯。

身下是柔软清凉的草席,乐无异眨了眨眼睛,目光慢慢聚焦在俯身看自己的谢衣脸上,淡淡的暖意自两人交握的双手间传来。他脸皮一热,立刻松了手,愣愣地问他:“师父,你、你没出门?”

“我一直都在店里。”谢衣皱着眉头瞧他,“你刚才是不是做了噩梦?抓着我怎么也不肯放,还说了许多梦话。”

“……梦话?师父你都听听听见了?!我都说了啥?!”乐无异腾地从床上弹了起来,却又意识到反应太不自然,忙掩饰般地低头去找拖鞋。

“自然听见了,但……先不告诉你。”谢衣笑着捏了下乐无异泛红的鼻尖,却不防他打了个喷嚏,于是起身关上空调,顺手推开窗户,让充盈着青草芳香的雨后的风吹进屋中。

“啊糟了,提春壶还在锅里!”乐无异转头看着空荡荡的书桌,又一拍大腿叫了起来——紫砂壶启用之前,按惯例需与茶叶放锅中同煮,为的是去除泥中的火气。

“已经捞出来晾着了,晚上就能用。”

“今天就要用?”

“对啊,我刚去看了看昙花,今晚应该要开了。我们早些吃晚饭,等会去院里看花的时候正好能用上。”

乐无异看着他离去的背影,复又想起梦中那名与谢衣面貌相似的男子,不由暗暗称奇。老宅百年前确实有过一名谢姓的主人,自己日有所思夜有所梦,说不定曾在潜意识中把那人与谢衣联想了起来,这才做了个如此奇怪的梦。

*待续


*此处有 插图 by @影子月-俗稱影子沒有光 

*觉得这张捏图有点像 点此处 感谢 @haga焱 太太授权


09 Sep 2016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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